汽水瓶口还沾着一点水珠，江砚刚咽下那口橙子味的液体，喉咙里泛着甜。他抬头，正对上程舒柠转身的背影，帆布鞋踩在地砖缝上，一步一格，像小时候跳皮筋数拍子。阳光从她发梢漏下来，照在课桌边缘那行新刻的“江砚&程舒柠”上，木屑还没擦干净。
她忽然踉跄了一下，书包带被桌角勾住，整个人往前一扑。她扶住桌面稳住，顺手去拉拉链，指尖却在夹层里碰到一块硬物——薄、冷、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被火燎过的铁皮。
她抽出来，阳光打在上面，“LY=∞”三个字细得几乎要看不清，可那笔画的走势，和昨夜仓库里修正带投影的字体一模一样。
她没出声，只是攥紧了那片金属，转身走回江砚面前，直接拍进他掌心。
江砚低头一看，瞳孔缩了半秒，随即合拢手指，把金属片裹进掌心。他没解释，也没问她从哪来的，只说：“去实验室。”
“你早就知道这东西存在。”她跟在他身后，语气不是疑问。
江砚没回头，袖口的柠檬徽章蹭过门框，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物理实验室的窗帘半垂，特斯拉线圈安静地立在实验台中央，像一根沉默的灯柱。江砚接上低频电源，蓝光从底座缓缓升起，一明一灭，像在呼吸。程舒柠盯着他把金属片放在线圈正中心，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刚想伸手碰，江砚突然拽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一步。
“别碰。”他声音压得很低，“能量不稳定。”
话音刚落，金属片突然浮了起来，悬在线圈上方三厘米处，纹丝不动。表面的“LY=∞”开始泛光，像是被某种电流激活。紧接着，空气中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影像——银杏树道，秋叶铺地，两个身影并肩走着。她穿着白衬衫配百褶裙，发间别着柠檬发卡；他背着相机，肩线微斜，像是故意走得慢一点等她。
那是A大的主路，她认得。
她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前半步，江砚立刻挡在她前面，手臂横在胸前。影像剧烈抖动，金属片温度骤升，表面泛起焦黑，蓝光猛地炸开，像电流过载的灯泡，噼啪一声，整个投影瞬间崩解。
金属片掉落，只剩一小块焦黑残片，边缘卷曲，像被烧过的纸。
程舒柠蹲下，指尖刚碰到残片，江砚已经先一步捡起，用修正带一圈圈裹住，动作熟练得像是早有准备。他打开她书包侧袋里的许愿瓶，拧开瓶盖，轻轻把包裹好的残片放进去。
瓶子里已经有几样东西：一张写满日期的糖纸，一条褪色的蓝色发绳，还有一张幼儿园时期贴在作业本上的恐龙贴纸。现在，焦黑的金属片静静躺在最上层，像一块被封存的证据。
“这说明……”江砚拧紧瓶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我们的未来会产生巨大变量。”
程舒柠盯着瓶子，没说话。她第一次觉得，未来不再是写在修正带上的公式，也不是刻在课桌上的名字。它开始有了重量，有了裂痕，有了不可控的走向。
“如果……”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们没走到那一步呢？”
江砚抬眼，黑框眼镜反着实验室的冷光，遮住他的眼神。但他没躲，也没迟疑。
“那我就让变量，永远指向你。”
她没笑，也没反驳。只是伸手拿起许愿瓶，对着光看了看。焦黑残片在瓶底静静躺着，可她忽然发现——在瓶子最深处，靠近底部内壁的位置，似乎还有一片更小的金属薄片，颜色更深，边缘几乎看不见，像是被人刻意藏进去的。
她没声张，只是把瓶子塞回书包，拉好拉链。
“你试过多少次？”她问。
江砚正在收拾实验台，动作顿了一下。
“从仓库重启那天晚上开始。”他把特斯拉线圈断电，“一共七次。前六次，金属片直接烧毁，连影像都没出。”
“第七次，才看到那条银杏道。”
她“嗯”了一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来，照在实验台上那台旧相机上——是江砚初中买的那台，镜头积了灰，机身有几道划痕，其中一道，是她用美工刀划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江砚走过来，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和过去十年里每一次走路时的距离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准备。”
她回头看他，忽然伸手，把柠檬徽章从自己衣领上摘下来，递还给他。
江砚没接。
“你留着。”他说，“它现在是证物。”
“证什么？”
“证明未来不是单行道。”他顿了顿，“也证明我喜欢你，不是偶然。”
她嗤笑一声，把徽章塞进他衬衫口袋，顺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下次准备的时候，能不能别把我的许愿瓶当保险箱？”
“放别人那儿我不放心。”他推了下眼镜，“而且，它对你有反应。”
“什么？”
“昨夜重启系统时，只有许愿瓶靠近设备接口，金属片才会激活。”他指了指她书包，“它在识别你。”
她皱眉，刚想说什么，江砚忽然抬手，指向实验台角落。
许愿瓶刚刚放回去的那一刻，瓶底那片隐藏的金属薄片，似乎微微震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可瓶内原本静止的糖纸，边缘轻轻翘起了一角。
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推了一下。
江砚蹲下身，打开实验台下的暗格，取出一个铁盒。盒盖上有两道划痕，是用美工刀刻的，形状像一对翅膀。他没打开，只是放在许愿瓶旁边。
“还有多少？”程舒柠问。
“三片。”他合上暗格，“最后一片，我打算埋进A大银杏树根底下。”
“万一烧了呢？”
“那就再试。”他站起身，声音很稳，“试到能看清我们老了的样子为止。”
她没说话，只是把许愿瓶抱在怀里，指尖摩挲着瓶身。阳光照在金属残片上，反射出一道极细的光，斜斜打在墙上的物理公式表上，正好落在“Δt→∞”那个符号上。
江砚看着那道光，忽然说：“它不是时光机。”
“什么？”
“这东西。”他指了指许愿瓶，“它不带我们回去，也不送我们去未来。它只是……让我们看见未来可能的样子。”
“然后呢？”
“然后我们决定，要不要往那个方向走。”
她低头，看见瓶底那片隐藏的金属片，又震了一下。这次，糖纸完全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的笔迹，写着：“第3653天，我开始信。”
她没告诉江砚。
只是把瓶子抱得更紧了些。
江砚转身去关特斯拉线圈的总闸，手刚碰到开关，许愿瓶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内部有什么结构松动了。瓶底的金属片彻底滑落，贴在内壁最下方，正对着那行“第3653天”的字。
程舒柠低头，看见瓶身外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从底部向上延伸，长度不到一厘米，像是被某种高频震动撑开的。
江砚关掉电源，回头问：“你冷吗？”
她摇头，把瓶子放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到顶。
“不冷。”她说，“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看我们。”
江砚脚步一顿。
他慢慢走回来，从书包里抽出那台旧相机，打开取景框，对准许愿瓶。
镜头里，瓶底的金属片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字，像是电流写成的：
“变量已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