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还贴着那枚冰冷的别针，排水沟的水泥缝边缘磨得她指腹发红。走廊尽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砚的手掌仍压在她手背上，掌心微热，像午后教室里晒透的课桌边角。
她没动。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了。
江砚缓缓松开手，蹲下身，从书包侧袋摸出一把小镊子，动作利落夹出别针。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空荡了一截，却没立刻别回去，只随手塞进裤兜。
“等会再戴。”他说。
上课铃响得急促，两人快步回班。她坐回座位时，听见前桌女生低声笑：“真当自己是重点班的门面了？靠个保送生撑场面，连恐龙都画得跟表白信似的。”
她没回头，只是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午休铃响，教室里人走了一大半。她没去食堂，从帆布鞋底撕下一张数学公式贴纸，贴在桌角。阳光斜照进来，照到她发间的柠檬发卡上，折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
她盯着那光斑看了两秒，翻开草稿纸背面，在右下角写下第一行字：
「周一 7:18，江砚到教室，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未扣。」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推测原因——昨夜可能洗过头，穿衣匆忙。」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戳中了心口。她迅速合上本子，塞进书包夹层，可手指却不自觉摩挲着纸页边缘，仿佛那几行字是某种秘密信号，只有她能破译。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江砚的座位已经有人，但他不在。她瞥了一眼他的桌面——水杯盖拧得严实，书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草稿本。她没敢多看，低头翻自己的练习册，可眼角余光一直锁着他那边。
七点十八分整，他推门进来。
白衬衫第三颗纽扣，还是没扣。
她心跳快了半拍，悄悄从包里抽出草稿纸，在昨天那行字下面更新：
「周二 7:18，纽扣状态同前，排除偶然性。规律成立。」
她咬了咬笔帽，又加了一句：「每日冰美式饮用量：1杯，饮用时间：7:20，饮用时长：12分钟。」
写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啥，脸一下子热起来。她猛地合上纸，塞进最里层，低头假装算题。
可从那天起，她开始记。
记他值日时拖把拧干的圈数，记他体育课站的位置，记他扶眼镜的频率，记他午睡时手搭在课桌边缘的角度。
第三天，她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个表格，标题写的是“江砚行为分析”，下面分列时间、动作、持续时长、可能动机。最后一栏，她犹豫半天，写了个词：“未知”。
那天体育课，她扫完包干区回班，路过排球网。江砚正站在往右侧第三格擦地，鞋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弧形水痕。
她停下脚步。
那道痕迹，像极了函数图像里的某个极值点轨迹。
她盯着看了好久，回到座位后，在表格最后一行写下：
「体育课他站排球网右侧第三格，视线停留47秒——目标？未知。」
写完，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哪是分析，分明是跟踪狂日志。
但她没删。
江砚是在收作业时发现那张草稿纸的。
她落在桌上的，背面朝上。他随手翻正，一眼就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记录，最后一行还画了个小箭头，指向“视线停留47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
下午自习课，他破天荒没去竞赛班，而是坐在自己位置上，慢条斯理剥开一个苹果。他咬了一口，又咬第二口，最后把剩下的部分捏成一个歪歪的心形，放在桌角。
她抬头时，正好看到。
他低头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做。
她盯着那个苹果看了半天，脸一点点红了，低头在表格下方补了一句：
「新增行为：苹果造型异常，疑似刻意为之。动机待查。」
第四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发现了。
因为他所有的“规律”都变得更明显了。
白衬衫第三颗纽扣，永远不扣。
冰美式，永远在7:20喝，喝完把杯子转三圈才放下。
值日时，拖把拧干的圈数固定为七圈。
体育课，他总“恰好”出现在她扫过的区域，鞋底留下清晰的水痕。
她终于忍不住，在表格最后写下了人生第一个大胆假设：
「他可能……在暗恋我。」
写完那一瞬，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地发烫。她慌忙拿起修正带，一层层盖上去，直到那行字彻底消失，纸面泛白。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她的草稿本。
“哟，”林初夏翘着嘴角，翻开本子，“《江砚行为分析》？你这是要申报校级课题？”
她伸手去抢：“还给我！”
“别急啊，”林初夏往后一仰，避开她的手，快速翻着，“每日冰美式摄入量、衬衫褶皱方向、拖把拧干圈数……程舒柠，你这是把人当实验数据在采集？”
“我只是……整理错题习惯。”她声音发虚。
“习惯？”林初夏冷笑一声，在扉页空白处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橙子味暗恋，保质期三天。”
她把本子甩回给她：“三天后过期，记得扔垃圾桶。”
程舒柠抓起本子，手指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行“橙子味暗恋”，忽然觉得刺眼。
她摘下发间的柠檬发卡，轻轻放在本子上，又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在“保质期三天”下面画了条横线，用力划掉。
然后，她在被修正带涂白的那页角落，重新写下一句话：
「假设成立概率：87.3%。」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保质期——无限。」
林初夏瞥了一眼，哼笑：“你疯了？”
她没答，只是把柠檬发卡重新别回发间，将草稿本塞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铃响，她收拾书包时，发现江砚站在门口等她。
不是为了同行，他只是低头系鞋带。
可她注意到，他今天鞋带打的结，是左压右，再绕两圈——和她上周在表格里记录的“标准系法”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没动。
他系完，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先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了书包带。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时，发现自己的草稿本又被抽出来了。
江砚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神情认真得像在看竞赛题。
她冲过去一把抢回来：“你干嘛偷看我东西！”
他推了下眼镜：“谁让你写得那么明显。”
“我写啥了？”
“你说我可能暗恋你。”他语气平静，“数据支撑不足，结论草率。”
她愣住：“你……你看到那句了？”
“被修正带盖住的那句。”他淡淡道，“痕迹太重，纸都凹下去了。”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结巴：“那……那是随便写的！”
“那为什么用红笔补‘无限’？”他抬眼，“还画了柠檬。”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起身，走到她桌前，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她那行“假设成立概率：87.3%”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反向验证：每日观察时长≥47分钟，心跳峰值与本人出现时间相关系数r=0.93。」
她盯着那行字，呼吸一滞。
“所以，”他合上笔帽，声音很轻，“不是我可能暗恋你。”
他停顿一秒。
“是你每天都在确认一遍，我有没有更喜欢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