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把热水递过来的时候,指尖蹭到了她手背。那温度不高不低,像他平时递试卷的力度,稳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程舒柠没接,只是低头看着保温杯盖内侧沾着的修正带碎屑和银色亮片,喉咙里那股闷胀感又浮上来,压得她呼吸有点发紧。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座位。
早读铃刚响完,教室里翻书声哗啦作响。她从书包里抽出那叠试卷,最上面一张的右下角,恐龙举着盾牌,盾背刻着一行细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变量再大,我也能算到你赢。”
她盯着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
前桌女生回头瞥了一眼,眼神冷淡。程舒柠也不在意,抽出红笔,在第一只恐龙脖子上画了个歪歪的蝴蝶结。第二只,她给它戴了顶小皇冠。第三只举剑的,她干脆在尾巴上绑了条丝带,还顺手写了一句:“粉色恐龙比较配公主——毕竟你画的根本不像霸王龙,倒像穿盔甲的蜥蜴。”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下,笔尖一抖,红墨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形状歪歪扭扭,像个被捏过的心。
她迅速翻过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午休铃响,教室空了大半。程舒柠趴在桌上补觉,帆布鞋踩着前桌椅子横杆,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迷糊间感觉有人靠近,她没睁眼,只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再抬头时,练习册已经被动过。
她那页写满公式的地方,空白处多了一只亮粉色的恐龙,是用荧光修正带涂出来的,阳光一照,边缘泛着微光。下面还写着一行字:“根据种群遗传模型,显性粉色个体在群体中更具择偶优势。”
她眯眼看了两秒,冷笑一声,翻到下一页准备反击。
可还没动笔,就见旁边又补了一行:“公主若选绿色恐龙,等于拒绝进化论。”
程舒柠差点把笔摔了。
她抓起红笔,在荧光恐龙头顶画了个巨大的叉,旁边标注:“择偶优势≠审美自由,你这属于学术霸凌。”
她故意把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书包拉链都没拉,就去食堂打饭。
回来时,发现练习册翻到了导数题那页。
江砚坐在后排,低头看书,袖口的柠檬徽章一闪。她走过去,一眼就看见自己画的叉被他用透明胶带轻轻揭掉,荧光恐龙旁边多了只手绘的小绿龙,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科研需要实证。”
她气笑了,直接坐到他旁边那张空位上,把练习册往他桌上一拍:“你是不是闲得骨头痒?”
江砚没抬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道:“你在挑衅学术权威。”
“我是在纠正审美偏差。”她抽出红笔,在导数图像的极值点之间连了几条线,故意画成波浪形,“你看这像不像心电图?”
江砚扫了一眼,推了下眼镜:“不像,波动太规律。”
“那你来画。”她把笔塞他手里。
他接过,沉默两秒,在几个坐标点之间连出平滑曲线,最后收尾时轻轻一勾,图形隐约拼出半个心形。
程舒柠盯着看了两秒,突然伸手,在空白处补全另一半,还用红笔描了轮廓。
“现在像了。”她挑眉。
江砚看着那图形,镜片反光遮住眼神,只淡淡说:“函数图像不能随意拼接,会误导解题思路。”
“哦?”她冷笑,“那你刚才连的时候怎么不讲原则?”
他没答,只是把练习册合上,放回她桌角,起身走了。
她盯着那本练习册,越看越气,又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你不敢承认,是因为怕被说动心了吧?”
第二天物理课,老师抱着作业本进教室,脸色铁青。
“有人在作业本上涂鸦,还拿导数图像拼心形?”他把两本练习册往讲台上一摔,“谁的?站起来!”
全班瞬间安静。
程舒柠和江砚同时低头翻书,装作毫不知情。
物理老师冷笑,抽出激光笔,红点扫过前排:“别装了,我亲眼看见你们午休在教室搞小动作。一个画粉恐龙,一个补红心,当我是瞎的?”
程舒柠猛地抬头:“那是函数极值点连线,您看错了。”
江砚推眼镜:“我们在做‘图像美学与数学结构’课题研究。”
“课题?”老师声音拔高,“你们连导数都算不明白,还研究美学?”
他指着黑板上的函数图:“现在,你们俩,上来,现场推导一遍,要是推不出来——下周家长会,你们俩家长挨着坐!”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走上讲台。
程舒柠拿起粉笔,江砚站在她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贴着。她写第一步,他接第二步,配合得像演练过无数遍。推到第三步时,她笔顿了下,江砚直接伸手,在她写的式子后面补了个符号,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老师盯着黑板,眉头越皱越紧。
等他们推完,全班鼓掌。
老师没鼓掌,反而举起激光笔,红点对准两人胸口:“早恋浓度超标,必须物理降解!现在,绕教学楼跑三圈,跑完再来上课!”
程舒柠瞪眼:“这跟物理有啥关系?”
“有!”老师厉声,“运动能降低多巴胺分泌,抑制冲动行为!执行!”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刚出教学楼,江砚突然拽她手腕,往侧边小路拐。物理老师举着激光笔追出来,红点在墙上乱晃:“站住!别跑!”
“他真拿激光笔照人?”程舒柠边跑边问。
“上次照过一对情侣,说是要测心率。”江砚喘了口气,“结果把教导主任的秃顶照出反光,被投诉了。”
“那你干嘛带我躲?”
“我怕他真测出我们心跳同步。”
她差点被台阶绊倒。
两人绕到教学楼后侧,老师还在追,鞋带开了都没停。江砚突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眼,压低声音:“他追不动了。”
程舒柠喘着气,靠在墙边:“你……你是不是早计划好了?故意激怒他?”
“没有。”他摇头,抬手扶了下眼镜,“我只是觉得,你画的心,不该只藏在作业本里。”
她愣住。
他没看她,只是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动作一顿。
柠檬徽章不见了。
他翻了翻衣领,又摸了摸口袋,最后蹲下身,往排水沟缝隙里看。那枚别针卡在水泥缝里,只露出一点金属边。
“掉了。”他说。
程舒柠也蹲下来,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别针,上课铃响了。
远处,物理老师举着激光笔,红点晃到他们脚边。
江砚忽然伸手,把她往墙后一拉。
两人紧贴着墙,呼吸声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她,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她仰头,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等会再捡。”他说。
她点头。
可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砚没动,反而把她的手按在排水沟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她的指尖还贴着那枚冰冷的别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