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上车后把笔袋搁在膝盖上，指尖隔着布料碰了碰那卷淡黄色修正带。阳光斜穿车窗，在拉链边缘晃出一道细亮的线。他没再摸糖纸，只是把笔袋重新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利落得像在封存什么不该被翻出来的秘密。
到校时走廊正闹腾，一群高一学生围着饮水机抢最后一瓶冰可乐。江砚低着头穿过人群，肩带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停下，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凸起的胶纸。
他皱眉，把书包卸下来翻看。
整面背包外层贴满了恐龙贴纸，密密麻麻，从拉链口一直排到背带扣。阳光照上去，那些原本灰扑扑的图案竟一点点褪色，转成粉红爱心，边缘还带着锯齿状的闪光边框。
江砚站在原地三秒，随即转身背对走廊，开始一张张撕。
胶面粘得很牢，他得用指甲一点点撬边。撕到第三张时，背面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陪我玩捉迷藏呀。”
他动作顿了顿，没抬头，继续撕下一张。背面又是同样的字，只是换了颜色笔迹。
五张、八张、十一张……每张都写着同一句话，像是某种幼稚又固执的宣告。他指节发紧，却没加快速度，反而把撕下来的贴纸整齐叠在一起，塞进笔袋夹层。
刚处理完最后一张，上课铃响了。他拎起书包走进教室，全程没往程舒柠座位方向看一眼。
物理课讲到电路图，老师照例搬出实验箱。“今天演示串联并联区别，关灯看灯泡亮灭。”话音刚落，教室顶灯“啪”地熄灭。
黑暗降临的瞬间，江砚书包边缘突然浮起一圈幽蓝微光。
不是错觉。他低头，发现那些被撕掉的贴纸残留的胶痕，竟在黑暗中自发亮了起来，像撒了一把碎星。更离谱的是，连他课本封皮、笔袋拉链头，甚至袖口徽章周围，都浮现出流动的荧光纹路——全是恐龙轮廓，正一眨一眨地呼吸。
“卧槽！江砚成精了！”前排男生猛地回头。
全班哄笑炸开。有人拿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亮，照亮他冷着脸扶眼镜的动作。镜片反光，遮住瞳孔骤缩的瞬间。
“这什么黑科技？”
“他书包是不是泡过夜光涂料？”
“快看程舒柠的鞋！”
江砚偏头一瞥，她帆布鞋上的公式贴纸也在发光，S=1/2gt的“t”还一闪一闪，像在倒计时。
他猛地合上书本，一手压住笔袋，另一只手直接拽过书包挡在桌前，试图遮住那片诡异的星光海洋。
“程舒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穿透了笑声。
她转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干嘛？我又没动你东西。”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忽然问。
“哈？”
“正常人不会半夜去别人书包上贴荧光胶。”他语气平静，“除非是报复性熬夜。”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这是在夸我手艺好？”
“我只是提醒你，物理作业第三题抄错了。”他翻开课本，指尖点在那道题上，“你写的是R=U/I，实际并联电路要用倒数和。”
全班又是一阵笑。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江砚，把书包拉链拉好，别影响演示。”
江砚没动。他盯着她鞋尖那道发光的公式，忽然说：“你鞋带松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弯腰系的时候，听见他补了一句：“下次贴，贴点能见光的。”
她手一抖，鞋带打了个死结。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江砚没动，等人都走空了才起身去储物柜。钥匙插进锁孔时，金属有点发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一盒荧光贴纸，透明塑料壳，印着“夜光恐龙系列·限量款”。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信纸，字迹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着没动，先把手插进裤兜，确认那颗糖纸还在。然后才抽出信纸。
“听说你喜欢星空，这是用你妈妈寄来的星星糖纸换的。”
七个字像钉子扎进视线。
他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捏紧信纸边缘。上一秒他还以为这些贴纸是恶作剧，可现在——她知道糖纸？知道他收着？甚至知道那层内袋？
他想把信撕了。
手抬到半空，却停住。撕了又能怎样？她早看穿了他的藏匿。就像她看穿他昨晚把旧修正带收进笔袋，看穿他走路永远比她慢半步，看穿他每次说“没必要”其实都留了后路。
他最终把信折好，塞进内袋，紧挨着那颗星空蓝的糖纸。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像被归档的证据。
正要关柜门，余光扫到盒底还压着一张没发光的普通贴纸。
他抽出来，对着窗外光亮翻看。
是一只歪头小恐龙，右眼画得比左眼大，嘴巴歪到耳朵边——和上一章他用修正带涂在袖口的那只，一模一样。
江砚盯着它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水桶晃荡，拖把刮过地砖。他没动，只是把这张贴纸单独抽出来，轻轻夹进数学笔记第一页。那里原本空着，只有一道被修正带盖住的圆珠笔印。
然后他合上贴纸盒，放进书包最里层，压在笔记底下。没丢，也没还。
放学时天色渐暗，他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走出教学楼，风卷着落叶打转。路过花坛，他脚步微顿，仿佛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书包内层。
盒子还在。
他没再掏出来看，只是把肩带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
拐角处，程舒柠靠在墙边啃苹果，见他过来，故意把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正中。
“技术不错。”江砚路过时说。
“那是。”她扬眉，“比某些人贴修正带准多了。”
“你看过我贴修正带？”
“谁要看你那个！”她呛声，耳尖却红了半秒，“我路过而已！”
江砚没接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那盒贴纸，”他背对着她，声音不大，“从谁手里换的？”
“秘密。”她咬一口苹果，汁水溅到校服袖口，“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星星糖纸，一共换了三盒。一盒贴你书包，一盒藏抽屉，还有一盒……”
她没说完。
江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得像没开灯的教室。
她迎着他视线，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去，笑嘻嘻地举起空手：“被我吃掉了。”
江砚收回目光，抬脚要走。
她忽然喊住他：“喂。”
他没回头。
“明天物理课，老师说要放特斯拉线圈。”她语气轻快，“据说能点亮荧光灯管，不用接电线。”
江砚脚步顿了顿。
“那种东西，”他终于开口，“电压不稳容易炸。”
“哦？”她挑眉，“你怕我被电到？”
“我是说实验设备。”他往前走，“不是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安全。”
她看着他背影，从口袋掏出一张荧光贴纸，对着路灯照了照。恐龙图案在光下慢慢变粉，爱心轮廓一点点浮现。
她把贴纸贴在路灯柱上，用力抹平边角。
江砚走到路口，书包内层那盒贴纸随着步伐轻轻撞着脊背。他没去碰，也没调整位置。
风掀起他衬衫一角，柠檬徽章在昏黄路灯下闪了下，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
程舒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夜色。她抬起脚，鞋尖上那道发光的S=1/2gt已经暗了，只剩一点余晖在“”上闪烁。
她弯腰，用美工刀划掉那个平方符号，刀刃划过荧光涂层，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刀尖停在“t”上，她忽然收手，把刀合拢塞回口袋。
她转身往相反方向走，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锁屏上是一张截图：某购物平台订单详情。
收货人：明德高中高三（1）班 江砚
商品：夜光恐龙贴纸（星空渐变款）
备注留言：用星星糖纸换的，别拒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