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片残留着机械脚的纸角夹进物理错题本时,窗外一道惊雷劈下,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甲刮擦。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刚把本子塞进书包,就听见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沙哑的声音:“台风预警,各年级提前放学。”
走廊瞬间炸开锅,有人欢呼,有人哀嚎伞没带。她慢吞吞收拾笔袋,心想反正妈今天开会,家里就她一人,淋雨也无所谓。可刚走到校门口,整个人就被迫刹住脚——外面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雨横着扫,连路灯都晃得像喝醉了。
她缩在屋檐下搓了搓手臂,正琢磨要不要等雨小点,一把伞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罩住她头顶。
她侧头,看见江砚的左肩已经湿透,衬衫贴在锁骨上,镜片边缘凝着水珠。他没看她,只把伞往她那边压了压,声音压过雨声:“撑得下两个人。”
“你干嘛?”她下意识问。
“放学。”他迈步往前走,“顺路。”
她没动:“谁跟你顺路。”
“你家在南巷第三条岔道。”他顿了顿,“我记路。”
她愣了两秒,差点被风吹得后退一步,他却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伞始终歪在她这边。她咬牙追上去,小声嘀咕:“谁要你多管闲事。”
“你昨天还说对柑橘类过敏。”他忽然开口。
“啊?”她一愣。
“今天食堂橙汁打折。”他推了下眼镜,“你差点端走。”
她瞪他:“你连我喝什么都要管?”
“不是管。”他语气平淡,“是提醒。你要是进医院,谁给我画变形金刚?”
她噎住,脸颊微热,低头踢了踢水洼,忽然发现他走路姿势有点怪——右脚落地时总比左脚慢半拍。
“你脚怎么了?”她问。
“没事。”他加快脚步,“别踩水坑。”
话音未落,前方路面已积成小河,浑浊的雨水打着旋儿。她停下,试探性地靠近:“要不……我踩你鞋过去?”
他猛地收伞,伞尖往地上一顿:“自己跳。”
“你有病吧!”她气得抬脚就朝水坑踹了一脚,水花四溅,一半泼在自己裙摆上,一半溅在他裤脚。她单脚跳着拧裙子,嘴里骂骂咧咧,“谁稀罕你施舍!”
他瞥她一眼,喉结动了动,转身大步跨过积水,留下一句:“下次看路。”
她站在原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裙子湿了一角,帆布鞋上的“v=s/t”贴纸泡得卷边。她盯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上周物理小测,她抄了他笔记里这道公式,结果写反了单位被扣分。
她咬牙追上去,冷着脸:“江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他脚步没停:“你觉得呢?”
“你明明知道我理综强,数学弱,还总在卷子上漏题让我补。”她声音提高,“上次月考,第21题你故意跳步骤,是不是就等着我看不懂去问你?”
他终于停下,转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谁让你问。”
“那你干嘛留破绽?”
“我乐意。”他重新迈步,“你爱懂不懂。”
她气得想把伞甩他脸上,可手刚抬起,他又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后背全暴露在雨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接近南巷口时,风更大了。江砚忽然停下,把伞柄塞进她手里。
“你干嘛?”她一愣。
“伞给你。”他转身要走。
“等等!”她喊住他,“你衣服都湿透了!”
他抬手挥了下,头也不回:“伞骨断了就赔我新的。”
话音落,人已冲进雨幕,白衬衫瞬间被雨水浸成半透明,背影在风雨中晃了晃,很快被灰蒙蒙的雨帘吞没。
她站在原地,握着还在滴水的伞柄,指尖触到一处凹陷。她低头,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伞柄旋钮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柠”字,边缘光滑,像是被手指摩挲过无数次。
她指尖一顿。
这伞她见过。幼儿园那次,江砚抱着个变形金刚不肯撒手,她用贴纸“收购”了他的午餐肉,后来才知道那玩具是他爸送的第一份生日礼物。那天下午下雨,他妈妈来接他,撑的就是这把伞。
她猛地翻开伞面内侧,果然看见右下角印着褪色的暴龙图案,爪子上还抓着个小柠檬——和她当年画在他脸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雨还在下。她站在巷口,攥着伞柄,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她想起他走路时右脚迟缓的节奏,想起他伞始终歪向她的角度,想起他明明可以绕开她,却还是每天坐在她旁边。
她转身就要追出去,刚迈一步,脚下一滑,鞋底打了个旋。她踉跄扶墙,低头才发现帆布鞋底不知何时贴了层防滑胶,边缘还压着一行小字:“江氏特供,防柠柠摔成脑震荡”。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她抬头,以为是他回来了,结果是个送外卖的骑手匆匆跑过。她攥紧伞,指甲掐进掌心,忽然低声骂了句:“江砚,你有病啊……”
她把伞收了收,准备回家,手指无意间又摸到那个“柠”字。她迟疑片刻,从书包里抽出笔,在伞柄空白处飞快写下:“程舒柠不赔破伞,但可以赔你一双干袜子。”
写完她愣了愣,赶紧用袖子擦掉。可擦到一半,又停住,最后只抹掉“赔”字,留下:“程舒柠送你一双干袜子。”
她把伞抱在怀里,快步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一脚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没停,反而走得更快。
推开家门,她第一件事就是翻出吹风机,对着伞柄那个“柠”字来回吹。水汽散开后,刻痕更清晰了。她盯着看了好久,忽然从抽屉里找出刻刀,在错题本扉页上划了道竖线,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今日任务:□ 找到江砚所有藏起来的‘柠’。”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在台灯下。灯光照着封面,她随手贴的柠檬贴纸泛着光。
窗外雨势渐小,她起身去厨房烧水,路过玄关时瞥见伞靠在墙边,伞柄朝上,那个小小的“柠”字正对着她,像一句藏了十八年的暗语。
她停下,伸手轻轻抚过刻痕,指尖微微发抖。
水壶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