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江砚的数学作业本从抽屉里抽出来时,笔袋里的恐龙贴纸又滑了一下,这次没掉出来,只是卡在拉链缝里。她没管它,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在修正带涂过的地方轻轻摩挲。那层淡黄胶膜盖住了原本的字迹,像是某种刻意的伪装。
  她记得昨天雪地里,他坐在地上,白衬衫沾了泥水,围巾歪着,却还一本正经地说“你织的围巾收着了”。她当时走得干脆,可现在回想,那句话说得太轻,太稳,像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她掏出美工刀,刀尖轻轻刮开一处修正带边缘。纸面发出细微的“嘶”声,底下露出两个字——“柠柠”。
  她顿了一下,继续刮。下一处,还是“柠柠”。再翻一页,连笔写得流畅,像是练过很多遍。
  她翻到末页,在角落发现一行小字:“连笔写‘柠柠’第37次,笔顺仍不自然。”字迹工整,却透着点别扭的认真。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幼儿园手工课,她用一整包贴纸“收购”了江砚的午餐肉,他当时坐在角落,低头用蜡笔涂色,一句话没说。后来她才知道,他那天画的是她——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恐龙贴纸。
  她把作业本合上,塞回抽屉,转身去擦黑板。粉笔灰落在袖口,她没拍掉。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又折回来,拉开江砚的笔袋,手指探到底部,摸到一截断掉的修正带,颜色是淡黄,和幼儿园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把它放进自己笔袋,和恐龙贴纸放在一起。
  第二天物理课,老师发回上一轮测验卷。程舒柠拿到自己的试卷时愣了一下——大片修正带覆盖了整张卷面,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两个大字:“笨蛋”。
  她抬头看向江砚,他正低头记笔记,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把试卷举起来,当着全班的面说:“江砚,你是不是觉得改我卷子特别有意思?”
  他抬眼,推了推眼镜。
  “这不是我写的。”他说。
  “不是你写的?”她冷笑,“那你解释一下,谁会用修正带在我卷子上写‘笨蛋’?”
  他站起来,走过来拿过试卷,翻到背面,指着一道电磁学推导题:“你这题跳步了,公式写错了,我帮你重写了一遍。”
  她皱眉:“可上面写着‘笨蛋’。”
  他把试卷对着灯光举起来:“‘笨’是‘β’的变体,‘蛋’是‘Δ’的草写。这是符号速记法,上周竞赛题讲过。”
  她眯眼细看,果然,透过光线,底层是一整套完整的推导过程,公式精准,步骤清晰。
  “你写‘βΔ’是为了提醒我?”她问。
  “不然呢?”他把试卷还给她,“你要不要试试把‘程舒柠’连笔写三十遍,看能不能写顺。”
  她噎住,全班哄笑。
  他坐回去,继续写题。她注意到,他写“Δ”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柠檬徽章,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她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背面朝上。下课后,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写的是公式,还是我的名字?”
  放学后,她借口值日留下。教室安静,她拉开江砚的抽屉,翻找他的笔袋。这次她没急着走,而是把每个夹层都仔细摸了一遍。
  在最底层,她摸到一个旧修正带盒,外壳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贴纸掉了大半。她打开盒盖,里面没有修正带,只有一张泛黄的恐龙贴纸。
  她一眼认了出来——和幼儿园那包一模一样,右下角还印着小小的“限量款”字样。
  贴纸边缘写着一行小字:“幼儿园的债,现在开始还。”
  她手指一颤。
  翻过盒子,内盖上还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发灰:“第1次用修正带,是为了盖住她写在我作业本上的‘江砚是猪’。”
  她记得那件事。小学二年级,她在他作业本上乱涂,写了一堆“江砚是猪”,结果被老师发现,当众念了出来。全班笑疯了,他坐在位置上,一声不吭,最后用修正带一层层盖住那些字。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他就把她的痕迹,藏在了修正带底下。
  她把贴纸夹进自己的数学课本,正巧压在“函数入门”那一页。和昨天江砚笔记本上记的“3月14日,柠柠函数题错因:混淆定义域”对着。
  她合上书,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的。她没回头,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拐角处,江砚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卷新的修正带,淡黄色,标签上写着:“备用第8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又抬头看向她离开的方向,没动。
  她走到校门口,停下,从笔袋里摸出那截断掉的修正带。带壳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痕,像是用笔尖一点点划出来的:“JY&CN”。
  她没擦掉,把它重新塞回笔袋,拉上拉链。
  晚风穿过校道,吹起她发尾的柠檬发卡。她抬手扶了一下,指尖碰到金属扣,忽然想起什么。
  她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一张去年运动会的照片——江砚站在跳高杆旁,手里拿着她的水杯,镜头外,她正伸手去够他肩上的发卡。
  照片角落,他校服口袋露出半截修正带,颜色是淡黄。
  她退出相册,锁屏。
  教学楼顶层的灯还亮着一盏,她没抬头看。
  她转身走进夜色,书包拉链晃了一下,恐龙贴纸从缝隙里露出一角,边缘那行字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幼儿园的债,现在开始还。”
  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橘子汽水。店员扫码时,她看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盒限量款恐龙贴纸,和她小时候用的一模一样。
  她扫码付款,把汽水夹在腋下,顺手把那盒贴纸也放进购物袋。
  走出店门时,她摸了摸校服内袋。
  那张贴纸还在。
  她拧开汽水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她走到公交站,站牌下坐着个穿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用修正带改作业。她涂掉一个错字,底下露出两个连笔字:“喜欢”。
  程舒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转身走向另一侧站台。
  公交车进站,车灯照亮她半边脸。她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腿上。
  汽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滑到她手背,冰得她一抖。
  她低头,看见购物袋里那盒新贴纸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三角龙。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小字:“限量珍藏版”。
  车门关闭,引擎启动。
  她把汽水放在旁边空座上,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课本,翻到“函数入门”那一页。
  贴纸压着的那道题,她昨天终于做对了。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
  路灯一盏盏掠过,像被谁用修正带一条条涂掉,又一条条重新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