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便利店那盒恐龙贴纸放进书包夹层时,指尖碰到了伞柄的金属扣。那把变形金刚伞正斜靠在课桌底下,伞骨歪着,像是被谁粗暴地合上过。她记得上周值日时在走廊捡到它,当时伞面卷成一团,零件袋里躺着三根断裂的支撑杆。
她没还。
不是不想,是不敢。自从发现修正带底下藏着“柠柠”两个字,她再看江砚的东西,总觉得它们在说话——用最安静的方式,讲最长的故事。
她蹲下身,把伞抽出来放在腿上。伞骨接口处有胶水痕迹,干涸发黄,边缘还粘着一点蓝色橡皮泥,像是有人曾试图用最笨的办法修补它。她轻轻掰开主杆,咔的一声,断裂面露出内侧一道刻痕,极细,像是用笔尖一点点划出来的“柠柠专属”。
她呼吸顿了一下。
这伞不是普通的伞。它是江砚用了五年的旧物,伞柄被磨得发亮,按钮上的恐龙眼睛掉了半只,可每次下雨,他都坚持用它,哪怕全班都在笑他“校草拿儿童伞”。
她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周景琛”名字上三秒,按了下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金属碰撞声,“我在实验室调纳米胶,有事?”
“有个东西,修不好会死。”她说。
“哦。”周景琛语气平淡,“上次你说‘修不好会死’的是你同学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结果是你自己忘了带打火机。”
“这次是真的。”她把伞举到摄像头前,“主支撑杆断了,接口变形,胶水失效,伞面褶皱超过十七处——它快不行了。”
周景琛沉默两秒:“……江砚的伞?”
她没否认。
“你偷的?”
“捡的。”
“捡的?”他冷笑,“上周三他报修单写的是‘家庭珍藏品遗失’,教导主任差点拿它当早恋证据扣德育分。你‘捡’得挺巧啊。”
她不说话。
“行吧。”他叹了口气,“晚自习后,物理实验室,别让人看见。还有——别指望我白干,修好了你得把高数笔记借我抄三天。”
“成交。”
晚自习结束铃响后,教学楼安静下来。程舒柠抱着伞溜进实验室,周景琛已经在等了。他拆开伞骨,用镊子夹起断裂处,对着台灯照了照。
“这伞每年雨季前都来修一次。”他头也不抬,“报修单上写‘零件更换’,实际每次都加防锈涂层、加固转轴、换静音弹簧。维修师傅说,这学生规矩得很,每次都自己带工具,修完还把台面擦干净。”
程舒柠盯着他手里的伞杆:“所以他……一直在修?”
“不然呢?”周景琛挑眉,“你以为他靠天才光环就能让一把破伞撑五年?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
她接过工具,试着焊接接口。手抖了一下,焊锡歪了,滴在伞布上,烫出一个小洞。
“别紧张。”周景琛递来一卷银色胶带,“用这个,他认不出。”
她接过,贴在断裂处。胶带泛着微光,像是掺了荧光粉。
“这是什么?”她问。
“防潮防撕高强度胶带。”他耸肩,“顺便,晚上能发光,下雨天撑开像颗小星星。”
她没拆穿他。她知道他故意的。
修到伞柄时,她发现内侧有个小凹槽,像是被什么贴纸覆盖过。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底下露出半截电路贴纸,图案是柠檬和恐龙交叠,像是某种徽章。
“你贴的?”她问。
“不是我。”周景琛眼神都没动,“是某人上次修伞时留下的‘彩蛋’,说‘万一哪天坏了,能自动亮灯提醒’。”
她没再问。
伞修好时已近十点。她撑开试了试,咔哒一声,伞面展开,边缘微微泛光,像是夜色里浮起一层薄雾。
“看起来……像新的一样。”她轻声说。
“不。”周景琛靠在桌边,“它比新的还老。它现在有记忆了。”
她把伞抱在怀里,走出实验室。走廊空荡,脚步声被瓷砖吸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她把伞悄悄塞进江砚的课桌。没留字条,没放贴纸,只是把伞柄转了个方向,让那只独眼恐龙正对着他座位。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午休时,江砚从医务室回来,袖口沾着碘伏,手里拎着那把伞,伞骨又被拆开了。
她愣住:“你干嘛?”
他没理她,径直走到座位,把伞扔进抽屉。
“我修好了。”她说。
“你用的胶带不对。”他翻开伞面,“接口受力角度偏了0.3度,撑三次就会再次断裂。”
“那你昨晚为什么去医务室修它?”
他动作一顿。
“我看见你了。”她盯着他,“窗子没关,你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焊枪,袖子卷到肘部——你什么时候学会焊接的?”
他合上抽屉,转身要走。
“等等。”她站起来,“这伞……对你很重要,是吗?”
他停住,没回头。
“它只是把伞。”他说。
“只是伞?”她冷笑,“那你为什么每年修它?为什么在伞骨上刻‘柠柠专属’?为什么——”
“谁告诉你刻字的?”他猛地转身。
她噎住。
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可下一秒,他抬手捏了下鼻梁,声音低了下去:“别管它。”
她没动。
他走回抽屉,把伞拿出来,重新拆开,放进书包。
“我来修。”他说,“你别碰。”
她没拦他。
下午第一节 是体育课。她回教室拿水杯,路过医务室时,门虚掩着。她推了推,没开。
她听见里面传来焊枪的滋滋声。
她推门进去。
江砚坐在灯下,伞摊在桌上,他正用镊子夹着一根细杆往接口里塞。袖口的柠檬徽章被灯光一照,泛出淡淡的绿光。她忽然注意到,伞内胶带也在发光,和徽章的光一模一样。
她刚要开口,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教导主任。
门被猛地推开,激光笔直射进来,照在伞面上。荧光胶带瞬间亮起,像一串星点。
“这是什么?”教导主任眯眼,“电子设备?改装伞?你这是要发射信号还是搞间谍活动?”
江砚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拉到身前,伞面被挡得严严实实。
“物理实验。”他声音平稳,“测雨滴落速,用荧光标记伞面,配合秒表记录撞击频率。”
“哦?”教导主任狐疑,“那她呢?”
“助手。”江砚从抽屉拿出秒表和量角器,“程舒柠负责记录数据。”
教导主任盯着她:“那你记了几个数据?”
她张了张嘴。
“第三组,平均速度5.2米每秒。”江砚接话,“风向东南,湿度78%,伞面倾角45度。”
教导主任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伞,哼了一声:“下次在实验室做,别在医务室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江砚还挡在她前面,手撑在桌上,形成一个狭窄的弧。她能闻到他袖口残留的碘伏味,混合着一点点柠檬香。
“你……”她抬头,“为什么护着我?”
他松开手,转身收拾工具:“伞还没修好。”
“我不是说伞。”她盯着他,“是刚才。你明明可以推给我,说是我带的改装伞,可你没有。”
他停下动作。
“你不该碰它。”他低着头,“这伞……修不好了。”
“那就换一把。”
“换不了。”他声音很轻,“这一把,是幼儿园时她用贴纸‘买’走我午餐肉,换给我的生日礼物。”
她愣住。
“她说,伞坏了可以修,人走丢了就找不回来了。”他摩挲着伞柄,“所以我每年都修,哪怕它越来越旧,越来越难撑开。”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伞骨断裂处总有胶水痕迹,为什么他宁可自己焊也不让别人碰。
这不是伞。
这是他藏了十年的,一个没说出口的约定。
她伸手,从书包里掏出那卷银色胶带,放在桌上。
“周景琛给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