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早上到教室时,课桌里堆满了橙子汽水。瓶身五颜六色,贴纸图案没一个重复,有卡通恐龙、复古像素风,甚至还有个印着“理科生の浪漫”的瓶盖上画着泡利不相容原理示意图。她盯着那堆瓶子,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昨夜她明明记得自己摘了,可今早醒来它又好好地绕在颈间,内侧那行“江砚笨蛋”贴着锁骨,像块烫不掉的烙印。
她抽出最上面一瓶,拧开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她一口气灌了半瓶。放下瓶子时,瓶盖滚到桌角,翻了个面。
她动作一顿。
盖内侧刻着一个“柠”字,刀痕细密,像是用刻刀一点点磨出来的。她翻出书包里的铅笔盒,从夹层抽出那枚昨晚藏进去的瓶盖——同样刻着“柠”,边缘有锉痕,和这瓶的一模一样。
她把两枚瓶盖并排放在掌心,又翻出抽屉里攒的其他汽水盖。这些是她平时喝完随手留下的,大多是江砚扔在她桌上的。她一颗颗翻开,起初全是空白,直到第三颗——“笨”。第四颗——“蛋”。第五颗——“要”。第六颗——“多”。第七颗——“喝”。
她指尖停在最后一颗上。
那瓶汽水就摆在她笔袋旁边,瓶身贴纸是个戴眼镜的恐龙举着“HO”的牌子。她拧开,瓶盖内侧刻着一个“水”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故意留的尾巴。
她把所有瓶盖按顺序排在草稿纸上:“柠柠笨蛋要多喝水”。
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不是周景琛那种工整的印刷体,也不是林初夏写化学式时的凌厉笔锋,而是江砚写数学题时那种收不住力道的、带着点暴躁感的刻痕。她突然想起值日那天,他蹲在地上擦地脚线,袖口卷到小臂,掌心有道浅痕,像是被什么划过。当时她以为是拖把杆刮的,现在才意识到——那是刻字留下的。
她猛地站起来,瓶子哗啦倒了一桌。
江砚正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物理卷子。她几步冲过去,把瓶盖一把拍在他胸口:“谁刻的?”
他低头看了眼,眉头都没皱:“你收集垃圾上瘾了?”
“别装。”她盯着他,“是不是你每天往我桌上放汽水,就为了塞这些瓶盖?”
他抬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你喝都喝了,还管瓶盖?”
“周景琛送的?”她声音有点飘,自己都没察觉。
江砚嗤了声:“他送你电磁学笔记都送不进你脑子,还送瓶盖?”
她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嘲讽她理综再强数学也挂科,气得想踹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抓起那枚“水”字盖:“那这个呢?为什么偏偏放在我笔袋旁边?”
江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整排瓶盖扫进自己掌心,转身就走。
“你抢什么!”她追上去,“那是证据!”
“证据?”他脚步没停,“证明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眼睁睁看他把瓶盖全倒进自己笔袋,拉上拉链。她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响,脑子里却闪过医务室那晚——他护着伞,说“在测雨滴落速”;储物间里,他贴在她耳边说“你丢的东西”;还有昨夜,他把围巾反过来给她戴上,动作笨拙得不像那个永远冷静的江砚。
她回座位时,林初夏正往她杯子里扔泡腾片:“你俩又吵架了?”
“没吵。”她拧紧保温杯,“他就是个移动人形自走冷气机,不开口能冻死人。”
“那你手抖什么?”林初夏瞥她一眼,“泡腾片都掉桌上了。”
她低头,才发现指尖在颤。她把桌上的瓶盖全收进铅笔盒,夹进《柠檬观察日记》的草稿纸里。纸页间全是她随手写的碎碎念:“江砚今天又漏写压轴题”“他捏易拉罐的样子像在掐谁脖子”“为什么他衬衫第三颗扣子总松?”。
她翻到最新一页,空白处画了个汽水瓶,下面写了句:“如果这不是喜欢,那什么是?”
午休铃响,她趴在桌上假寐,实则盯着江砚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在写题,笔袋拉链半开,露出一角银色胶带——和修伞时周景琛给的材质一样。她忽然想起伞内荧光胶带和徽章同频闪烁的画面,心跳快了半拍。
她悄悄摸出手机,把瓶盖排列拍了张照。预览界面停了三秒,她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最终点了保存。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林初夏发完实验报告,压低声音:“你猜我刚才看见谁在小卖部买橙子汽水?——江砚,一买就是一整箱,老板问他是不是办派对,他说‘补库存’。”
她笔尖一顿。
下课铃响,她抄起书包就往小卖部冲。老板正在理货,见她进来笑呵呵:“又来买橙子汽水?你们班那男生刚走,说这批糖分超标,得换低糖款。”
她翻出货柜里的新批次,瓶盖全换了。她一颗颗翻开,直到最后一瓶——内侧刻着一个“?”。
她攥着瓶盖回教室,江砚正在擦黑板。粉笔灰落在他肩上,他没拍。她走过去,把瓶盖拍在讲台上:“这个问号,问谁?”
他回头,镜片反光:“问你。”
“问我什么?”
“问你喝不喝低糖的。”他抽走板擦,“还是说,你只想问这个?”
她噎住。
他转身要走,她突然抓住他袖口:“你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干这种事?”
他脚步顿住。
“幼儿园的贴纸,初中创可贴,现在瓶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知道?”
江砚缓缓转身,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病。”她声音发抖,“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的事,非要搞成解谜游戏。你以为你是福尔摩斯,我是华生?”
“那你解出来了吗?”他问。
“解出来了。”她盯着他,“‘柠柠笨蛋要多喝水’——你怕我熬夜上火,怕我胃疼,怕我数学考砸了又啃手指……你什么都看着,但什么都不说。”
他没否认。
“那你现在想听我说什么?”她逼近一步,“说你刻得好?说你贴心?还是说——”
“说你留着。”他打断她,“就像留着那条围巾。”
她呼吸一滞。
“你反戴它,藏起那行字,可你没扔。”他声音很轻,“你收集瓶盖,拍照,存草稿纸——你明明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抬手,指尖擦过她校服口袋——那里藏着那枚带问号的瓶盖。
“下次。”他收回手,“别用泡腾片泡可乐,会炸。”
她站在原地,看他走出教室。门关上那刻,她摸出瓶盖,翻到背面。
问号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刻痕,像是后来补的:“这次别再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