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枚刻着“?”的瓶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背面那行“这次别再弄丢了”上摩挲出轻微的毛边。她猛地合上掌心,转身就把围巾从书包里拽了出来——就是这条旧得发灰的围巾,内侧还绣着“江砚笨蛋”,外头却天天披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壳子。
  她盯着围巾边缘,忽然冷笑一声。
  行啊,你不说话,我来逼你开口。
  午休铃响到第二遍时,她溜进后排储物柜,把江砚的围巾偷偷塞进自己帆布包。美术课剩下的荧光红墨水还沾在调色盘角落,她用画笔蘸了,在围巾末端涂出几道歪歪扭扭的锯齿状痕迹,活像被什么野兽啃过。她又撕下一张便利贴,压在围巾折痕里:“你的围巾太丑,配不上我。”
  写完她还嫌不够,又在墨迹上吹了两口气,确保不会被轻易擦掉。这下,总不能再用“巧合”糊弄过去了吧?
  她把围巾塞回江砚抽屉时,手心有点出汗,但脸上绷着冷笑。
  你不是喜欢藏吗?藏十年橡皮,藏汽水瓶盖,藏一句话在围巾里?那我就把你的“藏品”毁了,看你还能不能装下去。
  下午自习课,江砚回座位时,围巾就安静地躺在他桌角,像一件被遗弃的证物。
  他低头看了眼,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道红痕,没皱眉,也没问。全班目光悄悄往这边瞟,程舒柠咬着笔帽,假装在草稿纸上写题,余光却死死盯着他。
  下一秒,他从笔袋里抽出两根细长的毛线针,当着全班的面,开始拆围巾。
  一圈一圈的线被拆开,动作稳定得不像临时起意。有人倒吸一口冷气,后排男生小声嘀咕:“这哥们……随身带毛线针?”
  程舒柠笔尖一顿。
  他早有准备?
  江砚头也没抬,拆完旧线,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团柠檬黄的毛线——和她送他的发圈颜色一模一样。他一针一针重新织起来,针脚细密,边缘整齐,像是做过无数次。
  没人敢出声。连林初夏都忘了往她杯子里扔泡腾片。
  程舒柠越看越心虚。她本想看他难堪,结果现在难堪的是她自己。他不吵不闹,不解释,就用一根毛线,把她那点挑衅缝进了沉默的针脚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你干什么?”
  江砚抬眼,镜片反光,声音平静:“织围巾。”
  “谁让你织了?”
  “谁弄脏的,谁负责。”他低头继续织,“还是说,你只想看我拆,不想看我补?”
  她噎住。
  “你……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她声音有点抖,“弄丢十年的橡皮,刻字的瓶盖,现在连围巾都要重织——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扔,你就能一直这样偷偷摸摸地补?”
  江砚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挑起一根线。
  “我补的不是围巾。”他低着头,“是你说‘配不上我’的地方。”
  她呼吸一滞。
  他没再说话,只把最后一针收好,轻轻抖了抖新织的围巾。柠檬黄的线在边缘绕出一圈波浪纹,像是某种暗号。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她抽屉,转身就走。
  程舒柠僵在原地,等教室门关上,才敢伸手去摸。
  围巾内侧,果然缝了张小纸条,用的是她送他的柠檬色绣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拆开线头,纸条滑出来。
  “幼儿园弄丢的橡皮擦,我找了十年。”
  她手指猛地收紧,纸条边缘压进掌心。
  十年。
  不是“送你一个橡皮”,不是“帮你找了东西”,是“找了十年”。
  她突然想起幼儿园那天,她用贴纸“收购”他的午餐肉,结果顺手把他的变形金刚塞进书包。他追了她三条走廊,最后在楼梯口摔了一跤,膝盖渗出血。她吓得把玩具还回去,可第二天,他还是把变形金刚塞进她抽屉,上面贴着一张纸条:“下次别弄丢。”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唯一的玩具。
  她盯着纸条看了很久,最后把“?”瓶盖从围巾里取出来,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袋。拉链合上的那一刻,像是收下了某种无法反悔的承诺。
  放学铃响,她留在空教室值日。黑板擦到一半,她突然停手,在角落画了只歪歪扭扭的恐龙,爪子里握着个汽水瓶盖。画完又觉得太傻,抬手就擦。
  粉笔灰飘在空中时,她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回头,江砚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截白色粉笔。
  她愣住。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操场中央,蹲下,开始画。
  起初只是轮廓,接着是巨大的头骨、粗壮的四肢、尾巴拖出的长痕。一只恐龙渐渐成形,比黑板上的大了十倍不止。他画得极认真,每一笔都用力到底,像是要把什么刻进水泥地。
  程舒柠站在窗边,没动。
  他画到恐龙爪子时,特意加粗了线条,然后在掌心画了个钥匙扣的形状,下面写了个“你的”。
  风把粉笔灰卷起来,落在他肩上。
  她认得那个钥匙扣——就是他天天挂在书包上的变形金刚,十年前被她弄丢,后来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重新买了一个。
  她突然懂了。
  他不是在画恐龙。
  他在画十年前那个摔破膝盖也没松手的男孩。
  她冲下楼时,他刚画完最后一笔。粉笔头被他随手扔在路边,断成两截。
  “你发什么疯?”她站到他面前,声音有点抖,“画这么大,明天保洁阿姨怎么清理?”
  江砚抬眼,看着她:“你不是说,配不上你?”
  “所以你就画个恐龙来证明你配?”
  “不是证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是还债。”
  “什么债?”
  “幼儿园那笔。”他淡淡道,“你拿走我的东西,十年没还。现在,我画个更大的,放这儿,你要是再弄丢——”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就画满整个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