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转身走后,走廊的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吹得她袖口的贴纸哗啦作响。她低头看了眼空了的保温桶,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糖纸备份,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第二天清晨,教室外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但密,落在窗台上堆出一层毛茸茸的白。程舒柠趴在课桌边,盯着窗外发呆。她没戴围巾,也没翻书,手指在桌角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数心跳。
  直到广播响起课间操铃,她才猛地起身,冲出教室。
  雪地里已经有人打闹,笑声炸得满操场都是。她绕过人群,专挑没人踩过的地方走,脚印一深一浅,像在画某种密码。走到教学楼前那棵老松树下,她蹲下来,开始团雪球。
  不是随手一抓那种,是认真地、一层层压实,越团越大,最后抱起来比她拳头还宽。
  江砚从教室出来时,正看见她撅着屁股蹲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糖霜。
  他脚步顿了顿,刚想绕开,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喊——
  “江砚!接招!”
  雪球飞来的轨迹又高又稳,砸在他肩头炸开,碎雪顺着白衬衫领口滑进去。他愣住,抬手拍掉肩上的雪,皱眉:“你有病?”
  程舒柠站在原地笑,眼睛亮得像雪地反光:“谁让你昨天装高冷?过敏了还吃橙子糖,脑子进雪了吧?”
  江砚耳尖一红,立刻意识到她知道了。
  他没接话,弯腰抓了把雪,迅速团成球反手扔过去。她偏头躲开,雪球擦着发卡飞过,打中身后电线杆。
  “就这?体育委员都比你准。”她挑衅地扬眉,又团了个更大的。
  两人你来我往,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她故意放慢动作,等他瞄准时突然侧身,雪球贴着他胳膊飞过,溅起一串冰渣。
  江砚眯眼,忽然加快节奏,连续三发精准命中她肩膀、后背、鞋面。
  “服不服?”他问。
  “服你个头!”她弯腰猛团雪,突然发现雪球里混着一点橙色碎纸——是她昨晚偷偷夹进备份糖纸的边角。她没拆穿,只把雪球攥得更紧,猛地甩出去。
  江砚侧身闪避,却不料她这一发是虚招,雪球中途散开,雪花扑了他一脸。
  他抬手抹雪,冷不防她又冲上来,举着新团的雪球直奔他胸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平衡车特有的嗡鸣。
  “浓度超标!立刻停止危险行为!”教导主任骑着平衡车从拐角冲出,头顶的激光笔红点在雪地上乱跳,直指两人。
  程舒柠僵住,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砚却突然上前一步,伸手从背后扣住她手腕,掌心滚烫。
  “你瞄不准。”他低声说,“我帮你。”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手臂一扬——雪球脱手飞出,划出一道低平弧线,不偏不倚砸在教导主任头顶。
  “啪!”
  一声脆响,那顶常年佩戴的假发被雪球直接掀飞,在空中翻了个圈,落在三米外的雪堆上,露出底下锃亮的反光。
  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哄笑。
  “跑!”江砚拽着她手腕就冲。
  她被带着一路狂奔,穿过操场边缘的松树林,踩断了好几个冰壳子。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喉咙。
  跑到拐角处,她手肘不小心磕到他校服口袋,指尖蹭到一块冰凉的金属边。
  她一愣,没来得及细看,就被他拉着继续往前冲。
  直到确认身后没人追,两人才在篮球架后停下,喘着粗气靠在柱子上。
  程舒柠抬头看他,他额前沾着雪,眼镜片上蒙了层雾,衬衫袖口被树枝刮开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的柠檬徽章。
  “你……”她刚开口,就被他抬手打断。
  江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盒,打开,倒出几颗柠檬味硬糖,递给她一颗。
  她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酸的。
  “刚才那个……”她舔了舔牙根,“是不是你早算好的?”
  江砚没回答,只把铁盒收回去,金属边在雪光下闪了一下。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早就想砸他了?”
  他推了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眼神:“我只是纠正物理误差。”
  “哈?”她翻白眼,“雪球砸假发也算误差?”
  “风速、抛物线、目标重心偏移量。”他一本正经,“误差超过百分之五,必须校准。”
  她笑得直拍腿:“江大教授,您这校准方式挺野啊。”
  他没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牵过她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下。
  放课铃响时,雪停了。
  程舒柠收拾书包准备走,林初夏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回家。她回了个“等会”,拎起帆布包往外走。
  操场中央空荡荡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唯独中间一片区域干干净净。
  她走近一看,愣住。
  一个雪恐龙蹲在那儿,比人还高,脑袋歪着,眼睛是两颗黑煤球,尾巴卷成问号形状。最离谱的是,它一只爪子高高举起,直指教学楼后山的方向——天文台。
  她绕着雪恐龙转了一圈,故意说:“这恐龙比你还会指路。”
  江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站定,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它指那儿干嘛?找外星人?”
  江砚沉默两秒,蹲下身,用手把恐龙爪尖的雪压实,低声说:“它只认一个方向。”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低头细看,发现雪恐龙右眼嵌着一枚旧瓶盖,边缘磨得发亮,内侧刻着“12.25”三个数字。
  她想抠下来细看,手指刚碰到,江砚忽然伸手盖住瓶盖,挡住她的动作。
  “别动。”他说,“等雪化了再看。”
  她皱眉:“为什么?”
  他没答,只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的雪。
  她盯着瓶盖,忽然想起什么:“你昨天口袋里的铁盒……是不是也沾雪了?”
  江砚动作一顿。
  她继续盯着瓶盖,发现边缘有一道锈痕,正顺着雪水慢慢往下渗,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锈迹,冰凉刺骨。
  江砚忽然说:“明天值日,别迟到。”
  她“哦”了一声,没动。
  他又说:“修正带借你用过,记得还。”
  她这才抬头:“你不是说借我了?”
  “改主意了。”他推了下眼镜,“明天不还,我就……”
  “你就怎样?”她挑眉。
  他没说完,转身就走。
  她站在雪恐龙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风又起,吹得雪恐龙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从包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时,她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下“12.25”四个字。
  然后,她把那颗糖纸轻轻按进雪里,盖住了最后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