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枚刻着“JY”的瓶盖夹进物理课本,封面正好压住“电磁感应”四个字。她没再看江砚一眼,但手指在桌角多停留了两秒,像是确认什么还在原地。
  第二天早自习,她刚坐下,一截围巾角就搭在了她课桌边缘。灰底暗纹,乍看是普通几何图案,可她盯着看了三分钟,发现凸起的针脚排列不对劲——太规整,像某种编码。
  她翻开物理笔记,在附录页找到摩斯密码对照表。草稿纸上开始出现长短横线的组合。同桌转笔的咔哒声、窗外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响,全被她自动屏蔽。直到破译出最后一段,她笔尖一顿。
  “柠柠胆小鬼。”
  她盯着那六个字,呼吸都没乱。反手就把草稿纸团成一团,塞进笔袋最底层。可等到放学铃响,她却把书包甩上肩,脚步比谁都快地冲进校门口那家毛线店。
  店员问她要什么颜色,她指着货架最上层一卷琥珀金毛线:“就要那个,和柠檬皮一样的。”
  当晚十一点,她盘腿坐在床上,毛线团滚在枕头边。电视里正播《动物世界》,北极熊用爪子在雪地留下气味标记。她盯着看了五秒,低头继续织。每针每线都按摩斯密码来,长线代表“—”,短线代表“·”。她织的不是花纹,是反击。
  “你才是胆小鬼。”
  凌晨两点,围巾完工。她对着镜子比了比长度,又剪掉一截。太长了显得心软,太短了又像敷衍。最后刚好够绕两圈,不多不少。
  第二天她趁江砚去交作业,把围巾塞进他抽屉。动作利落,像交一份普通作业。可等她回到座位,心跳快得离谱。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抬眼往他那边瞟——
  人是来了,围巾也换了。
  但不是她织的那条。
  是一条全新的深灰色围巾,针脚细密,内侧隐约有凸起纹路。他坐下时,故意把围巾一角撩起来,正好落在她视线正中。
  她眯眼细看,迅速掏出笔记对照。
  破译结果跳出来那一刻,她差点把笔摔了。
  “柠柠全世界最可爱。”
  全班起哄声炸开。林初夏从后排探头,笑出声:“程舒柠,你被降维打击了!”
  她面无表情撕下作业本一角,写“幼稚”两个字,甩在他桌上。纸角擦过他手背,他没躲,也没看她,只是慢条斯理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
  她咬住后槽牙,心想这人是不是天生就会让人输得憋屈。
  放学后她故意绕远路,想避开他。可走到储物柜区,余光瞥见他鞋带松了,垂在地上,沾了点灰。
  她脚步顿住。
  三秒后,她蹲下来。
  手指刚碰到鞋带,指尖忽然触到鞋垫边缘有异物。她不动声色掀开一角,抽出一张对折的便条。
  纸有点潮,字迹边缘微微晕开,像是握久了被体温蒸过。
  她展开。
  “幼儿园就该牵你的手。”
  她猛地抬头,江砚已经走远,背影融进走廊尽头的光里。
  她攥紧纸条,转身就追。
  后山仓库铁门半掩,她一把推开,灰尘簌簌落下。江砚站在角落,手里抱着个铁盒,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你是不是把我的每一天都编成程序了?”她声音有点抖,“从瓶盖到伞,从化石到围巾,现在连鞋垫底下都藏纸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被你牵着鼻子走?”
  江砚没说话,只是低头打开铁盒。
  盒盖掀开的瞬间,她愣住。
  里面堆满了星星糖纸,五颜六色,层层叠叠,像是积攒了十年的彩虹。
  “每天一张。”他声音很轻,“从你第一天上幼儿园开始。”
  她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手指轻按盒底,机关启动。糖纸像雪片般扬起,纷纷扬扬落满两人之间。一张擦过她脸颊,她伸手接住,边缘有细小的牙印。
  她认得。
  那是她咬破糖纸喂他的那天。她以为他早忘了。
  可他记得。
  她低头看着满地糖纸,突然觉得脚下发软。那些她以为的巧合,原来都是他偷偷埋下的伏笔。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节奏,其实早就被他用十年光阴围成一座城。
  “你……”她声音哑了,“你干嘛攒这些?”
  “因为你说过,糖纸折的星星能许愿。”他看着她,“我攒了十年,还没许。”
  她想笑,眼眶却热了。她猛地抬头,不想让他看见。
  “那现在许一个。”她别过脸,“快点。”
  江砚没动。
  “我不想许。”他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实现了。”
  她猛地转头看他。
  他站在糖纸雨中,围巾一角垂落,露出内侧未拆的线头。她忽然意识到——那条写着“柠柠全世界最可爱”的围巾,根本不是新买的。
  是她织的那条。
  他把她的“你才是胆小鬼”拆了,重新织了一遍,只留下前半句。
  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砚弯腰,从铁盒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糖纸。背面有蜡笔涂鸦,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写着:“JY&LY,永远不分开。”
  她认得这幅画。
  那是她幼儿园画的,后来被她撕了扔进垃圾桶。她以为他从没见过。
  可他不仅捡了回去,还保存了十年。
  “你到底……”她声音发颤,“到底想怎么样?”
  江砚抬头,目光沉静。
  “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在玩密码游戏。”他说,“我是想告诉你,从你第一次抢我午餐肉开始,我就没打算放过你。”
  她猛地后退一步,脚踩到一张糖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江砚往前半步,声音更低。
  “所以,这次换你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到她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敢不敢,和我一起走完接下来的十年?”
  她没接。
  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江砚没催,只是把纸轻轻放在她脚边。
  糖纸还在飘。
  一张落在她肩头,一张贴在她发梢,一张轻轻搭上她颤抖的手背。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没动。
  江砚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停下。
  “如果你不回答,我就每天换一条围巾。”他说,“直到你肯看我一眼。”
  门被拉开。
  冷风灌进来,吹起满屋糖纸,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她站在原地,脚边是那张未拆的纸条。
  手指缓缓蜷起,指尖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