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伞柄的按钮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她没回头，也没再问一句，只是快步走下天文台的铁梯，鞋跟敲在生锈的台阶上，一声比一声急。
回到教室，她拉开笔袋，翻出一枚边缘磨损的汽水瓶盖。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柠”字，漆面已经氧化发黑。这是她小学五年级时从江砚书包里顺走的战利品，当时只觉得这人连喝个汽水都这么规矩，瓶盖都要收着，像什么宝贝。
她没扔。
后来每次看见他喝汽水，她就顺一个。最开始是报复他数学考试故意漏题，后来……她也不记得从哪天起，成了习惯。
现在，她把所有瓶盖倒在课桌上，红蓝绿黄，散了一片。有可乐的，有雪碧的，甚至还有她最讨厌的橙味汽水。年份从初一到高三，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时间线。
她开始按年份排列，手指在桌面上滑动，瓶盖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林初夏递来一杯泡腾水，她顺手倒进去，瓶盖在气泡中微微打转，氧化的刻字竟一点点浮现出来。
“2014.3.12，她值日时把我的草稿纸当抹布。”
“2015.6.7，她理综满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2016.9.29，她把暖宝宝贴满我的保温杯，烫得我差点摔了。”
她愣住。
这些字，她从没见过。
但笔迹她认得。和化石背面那五个字，一模一样。
她迅速把所有瓶盖泡进泡腾水，等字迹显影，再重新排列。曲线逐渐成形——从教学楼出发，绕过实验楼，穿过小树林，终点指向后山那间废弃的旧仓库。
她盯着那条路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最早那枚“柠”字瓶盖。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被什么爪子轻轻抓过。
她冷笑一声：“谁要理你这些幼稚把戏。”
可第二天放学，她还是背着书包，往仓库方向走。
天阴得厉害，风卷着落叶贴地打转。她刚走到小树林边缘，雨点就砸了下来，又密又冷。她低头翻包找伞，却发现伞早就被江砚收进了背包。
“你去哪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转身，江砚站在雨里，校服左肩湿透，右手撑着那把变形金刚伞。伞面还是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机关。
“关你什么事。”她往旁边让，想绕过去。
他没动，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她咬牙站进伞下，两人肩膀几乎贴着。伞不大，避雨都勉强，更别说遮住两个人。
“你跟踪我？”
“路过。”
“谁信。”
他没反驳，只是按了下伞柄底部的按钮。
刹那间，伞内壁亮起一片星空。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清晰可见，旁边是她当年值日时抱怨“像乱码”的星云。
“这不是……”她抬头，声音轻了。
“你说星星比方程温柔。”他语气平静，“那天你数学考了47分，哭了一节自习。”
她猛地扭头瞪他：“你连这都记得？”
“嗯。”
“你有病。”
“可能。”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伞内的星空缓缓旋转，像被风吹动的投影。她盯着那片光，忽然发现猎户座旁边多了一串小点，连起来是个柠檬的轮廓。
她没说话，也没再挣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仓库门口。铁门锈得厉害，锁头早就被人撬过，歪在一边。江砚推开门，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墙上贴满了汽水瓶盖，整整齐齐排成年份序列，像某种时间碑文。
她一步步走近。
第一排写着：“2013.9.1，柠柠今天骂我冷血。”
第二排：“2014.5.20，她送我柠檬发卡，说是‘反向绑架’。”
第三排：“2015.10.11，她撕了情书，用美工刀划出完美直线。”
她呼吸变慢。
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她摔笔、她值日、她发烧、她赢比赛、她和闺蜜大笑、她趴在桌上睡着……全都被记了下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节奏的人。她抢他的午餐肉，她撕他的情书，她故意在草稿纸上写“江砚是冰块脸”，她以为自己才是主导这场拉锯战的赢家。
可原来，他早就把每一步都刻进了时间里。
她继续往下看，直到最后一排。
瓶盖拼成一句话：“柠柠，明天开始我要教你数学了。”
她猛地抬头。
那是她小学四年级，第一次数学考试不及格的第二天。她哭着跑出教室，江砚追上来，塞给她一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条，说：“别哭，我教你。”
她一直以为那是顺手。
原来，是早就计划好的开始。
她转头看他。他背对着墙，手指捏着一个空易拉罐，指节发白，金属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她没说话，伸手去碰最后一枚瓶盖。
指尖触到边缘时，发现内侧多刻了一个极小的“JY”。和“柠”字并排，像某种署名。
她没动声色，轻轻一抠，把那枚瓶盖塞进了口袋。
“你记错了一天。”她退后半步，“我数学不及格是10月12号，不是11号。”
他没纠正。
“你收集这些，就是为了让我来看？”她语气冷下来，“像看展览一样，看你怎么偷偷摸摸记录我？”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他终于转过身，雨水顺着伞沿滴在水泥地上，一圈圈晕开。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生气的那天，我记住了。你笑的那天，我也记住了。你忘了的，我都替你存着。”
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如果你觉得烦，我现在就撕了它。”他抬手，作势要去揭墙上的瓶盖。
“别动。”她突然出声。
他停住。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伞里的星星，是怎么投上去的？”
“电路加微型投影。”
“那能改吗？”
“改什么？”
“改成银河系全图。”她抬眼，“下次下雨，我要看仙女座。”
他顿了两秒：“好。”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比来时轻。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回头。
“江砚。”
“嗯。”
“你那个伞，能不能再大点？”
“能。”
“那下次……别让雨淋到你。”
她推开门，雨还在下。
江砚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才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左肩。
他把伞收拢，指尖轻轻擦过伞柄底部那个按钮。
按钮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