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舒柠把那页空白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时，指尖碰到了断裂的修正带。它缠在拉链上，像一道结痂的伤口，又像某种暗号——你藏十年，我也能藏一辈子。
她没开灯，坐在书桌前，把江砚那把破伞从储物格里抽出来。伞骨歪斜，变形金刚的头盔耷拉着，伞柄内侧那个“柠”字还在，刻痕深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划的。
她拧开台灯，翻出美工刀和胶枪。
这伞早该扔了。可她记得那天暴雨，他撑着它在校门口等她，自己淋湿半边也把伞往她那边偏。那时候她还笑他：“你是不是对这破伞有执念？”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对伞有执念，是对伞下那个人。
她把伞拆开，骨架一节节摊在桌上，像解剖一场陈年旧事。荧光笔在伞布内侧写下“柠柠专车启动”时，笔尖顿了顿。这句话不该由她说出口，可她偏要写，偏要让他知道，她看懂了，全都看懂了。
凌晨两点，她接上微型投影仪，手机连进伞内的线路。荧光试剂涂在内层，干了之后几乎看不见，可一启动，整片星空就浮现在天花板上。银河中央，一颗星标着“0715”——她生日那天的观测记录，他小学三年级写在她作业本边上的日期。
她调试角度，光影扫过墙面，伞骨的影子突然拼出一个箭头，直指后山方向。
她愣住。
这不是巧合。杠杆原理、受力分析、投影角度……全是他曾经写在她草稿纸角落的演算。她以为那是随手涂鸦，其实是伏笔。
她把伞收好，放进背包，躺下时没脱衣服。
天刚亮就下雨了，越下越大。
她抓起伞冲进雨幕，风刮得人站不稳。走到半路，伞骨“咔”地松了一根，投影闪了两下，灭了。她躲进教学楼屋檐下，正想放弃，一把白伞突然罩下来。
江砚站在她旁边，伞面泛着极淡的星光，像是把银河揉进了布料里。
“你修的伞，风速超过三级就失效。”他声音低哑，伞却整个倾向她，自己右肩已经湿透。
她没动，也没看他。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完，又补充一句，“顺路。”
她嗤笑一声，心想谁信这种鬼话。可他的伞柄内侧，她瞥见一道刻痕——和她伞上的一模一样，是坐标。
她没戳穿。
两人并肩走，谁也没提仓库的事。可当岔路口出现时，他脚步没停，径直拐向后山小径。
她跟上去。
铁门锈得厉害，锁芯卡死。她正要转身，江砚从背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你有备用钥匙？”她抬头。
“嗯。”他推开门，“你不是要找答案吗？”
她没说话，举起改造伞，打开投影。光束扫过斑驳墙面，旧痕与光影重合，像拼图归位。
画面浮现：五岁的她踮着脚，把一张星星贴纸贴上他手背。他低头看着，攥紧拳头塞进裤兜，动作笨拙得像在藏赃物。可镜头拉近，他裤兜边缘露出半张贴纸，被雨水泡得发皱，却一直没丢。
画面结束，伞自动收拢。
内层荧光字悄然浮现：“下次，换我送你伞。”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她没写过。
她转头看他，他正收起自己的伞，白衬衫肩头湿了一大片，发梢滴水，眼镜片起了一层雾。
“这伞……”她开口，“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他擦了擦镜片，“你修伞的时候，我在隔壁房间看了整晚直播。”
她一怔。
“你偷看？”她皱眉。
“不是偷。”他把伞递给她，“是你笔袋拉链没拉好，摄像头露出来了。”
她猛地想起——那支微型投影仪自带录像功能，她调试时忘了关。
“所以……”她咬牙，“我熬夜修伞，你还录下来了？”
“嗯。”他点头，居然不心虚，“还截了图，发给了自己。”
“江砚！”她作势要打，他往后退半步，嘴角却翘了下。
就在这时，伞柄突然震动。
她低头，投影再次启动，自动播放新片段：七岁的她站在教室门口哭，因为伞被风刮跑了。江砚冲出去，在雨里追了三条街，把伞捡回来，自己浑身湿透。他没进教室，蹲在走廊角落，用校服包着伞，等它晾干。
画面最后定格在他手心——那把伞的骨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柠檬贴纸。
她喉咙发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做这种事？”
“你说呢？”他看着她，“从你抢走我变形金刚那天起，我就在改写结局。”
她猛地抬头。
这句话，和修正带内壁那行字，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刻的？”她问。
“你睡着以后。”他说，“你抱着铁盒回家那天晚上。”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原来她以为的反击，早就在他预料之中。她以为的主动，不过是顺着他的线索走了一遍。
可她不甘心。
她拉开笔袋，抽出一支新修正带，撕开外壳，在内壁刻下一行字：“结局早就写好了，你只是迟到。”
她把修正带塞进他衬衫口袋，转身要走。
他抓住她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住。
“你改的伞，”他低声说，“下次别一个人冲进雨里。”
她没回头。
“那你要一直在。”
话音落，雨更大了。
她迈出仓库，脚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身后，他撑开那把白伞，追上来。
伞面星光微闪，像一场无声的承诺。
她伸手摸了摸伞布内侧。
荧光字还在。
“下次，换我送你伞。”
她没擦，也没回应。
只是把他的手从伞柄上拨开，自己握了上去。
伞倾斜的角度，一分不差地罩住两人。
江砚没动，任她抢走掌控权。
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她忽然说：“你这伞，星光太淡了。”
“要不。”她抬眼，“我再给你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