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操场泛着水光,江砚的白衬衫还湿着,伞被她抢走后,他索性把伞收进背包,任风吹干发梢的水珠。程舒柠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片脱落的数学公式贴纸,踩在泥水里,像被什么钉住了脚。
她忽然转身,快步往天文台走。
江砚没问,跟上。
天文台的玻璃门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她径直走向恐龙骨架,指尖抚过右眼的机械装置。昨晚伞里的投影、铁盒的坐标、修正带里那句“改写结局”……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密码。”她盯着控制面板,声音很轻,“不是生日,也不是日期。”
江砚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动。
她闭了闭眼,想起每次五月十二号,他都会在课桌里多塞一包暖宝宝,哪怕天气并不冷。那天他撕了物理老师播放的纪录片光盘,动作干脆得不像冲动。还有他眼镜片反光时,总像在躲什么。
她输入“0512”。
“滴——”
铁盒弹出,藏在恐龙眼窝深处,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却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打开。
第一层是星星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张都带着她小时候最爱的柠檬味汽水香气。第二层是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五岁的江砚蹲在沙坑边,手里攥着变形金刚,目光却落在几步外的她身上。她正踮脚往他手背贴星星贴纸,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2008年5月12日,想守护柠柠一辈子。”
她手指一抖,纸差点滑落。
“所以那天……”她声音发紧,转头看他,“你妈走了,你就把自己锁起来了?”
江砚没躲,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用衬衫角擦拭镜片。反光消失的瞬间,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不是冷漠,是沉得发暗的疲惫,像背了十年没卸的担子。
“那天起,”他声音低,“我不能再弄丢任何重要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铁盒夹层——一片金属碎片静静躺着,半截红十字标志,边缘卷曲,像是从什么徽章上硬掰下来的。
医疗队。
她喉咙一哽。
“你一直戴着这副眼镜,”她盯着他,“是因为那天之后,不想让人看见你的眼神?”
江砚没否认,把眼镜轻轻放进铁盒,动作郑重得像在封存某个时代。
她忽然笑了下,眼眶却发红:“所以你装高冷,装AI校草,装数学天才故意漏题,其实都是为了……离我近一点又不被发现?”
“不然呢?”他抬眼,“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坐你旁边?”
“三八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你当我是闲得慌?”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铁盒,手指一根根收紧。
原来他不是迟钝,是太早就在怕。
怕说出口,她就不再是同桌;怕被听见,感情就成了负担;怕自己不够好,护不住那个一开口就敢说“我要当大明星”的小姑娘。
“你藏了十年。”她终于抬头,“就不怕我根本不在乎?”
“怕。”他答得干脆,“但更怕你不问。”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弯腰,从帆布鞋底抠下一张湿透的数学公式贴纸,随手扔进铁盒。
“从现在起,”她说,“你藏的,我都要拆开看。”
江砚没动,嘴角却压不住地翘了下。
“走。”她合上铁盒,塞进背包,“去操场。”
“干嘛?”
“还用问?”她回头瞪他,“你恐龙都藏了十年,总得让它动一次吧?”
操场积水未干,荧光棒一沾水就容易灭。江砚从背包里掏出一盒新货,拆开递给她。
“角度要斜三十度,不然光打不到墙。”他低声说,“汽水瓶盖反光层得朝上。”
她蹲下,指尖沾了泥,也没甩。一根根摆,一节节连,拼出恐龙的轮廓。江砚在另一侧同步动作,两人没说话,却像排练过千百遍。
“爪子朝天文台。”她突然说。
“嗯。”他点头,“本来就是。”
最后两根荧光棒接上,恐龙成型。江砚按下遥控器,机械眼亮起强光,直射操场围墙。
暗处,数百个汽水瓶盖开始发光——那是她这些年喝过的每一瓶柠檬汽水的瓶盖,内层涂了反光材料,被他一颗颗收集、编号、排列。
光点连成一行字:
“柠柠,这次换我先说爱你。”
她怔住。
江砚走过来,站到她面前,握住她沾着泥水的手。
“以前不敢说,”他声音很轻,“是因为怕说完,你就不是我的同桌了。”
她没抽手。
“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低头看着她,“你已经是我的了。”
她忽然抬脚,踩进水坑,泥水溅上他的裤脚。
“谁准你下结论的?”她冷笑,“我还没答应。”
江砚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
“那你现在答应吗?”
她没答,弯腰捡起一根熄灭的荧光棒,往他手里一塞。
“先把这个修好。”
江砚低头看,那根荧光棒的接头松了,光忽明忽暗。
他拆开外壳,手指熟练地接线,重新拧紧。光恢复稳定,映在他脸上,像一场无声的等待。
她盯着他修好的荧光棒,忽然伸手,从他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新修正带,撕开外壳,在内壁刻下一行字:
“爱没到手,别叫太太。”
她把修正带塞回他口袋,转身就走。
江砚站在原地,没追。
直到她走到操场尽头,回头一看——
他还在那儿,手里握着那根修好的荧光棒,光点稳定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抬手,比了个中指。
江砚笑了,把荧光棒举起来,照向夜空。
光束扫过云层,像在写一封无人能读的情书。
她转身继续走。
脚踩进另一个水坑,帆布鞋彻底湿透,贴纸一片片脱落,她没弯腰捡。
身后,操场上的恐龙眼睛依旧亮着,瓶盖组成的告白在暗处发烫。
她忽然停下。
从背包里掏出铁盒,打开,把那张写着“想守护柠柠一辈子”的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
指尖用力,在那行字下面,刻上新的笔迹:
“这次,换我先说,你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