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温杯盖拧开的瞬间，柠檬味混着薄荷气流直冲鼻腔，和昨夜医院走廊里那股气息一模一样。
程舒柠指尖一顿，没把杯子放下，反而攥得更紧。她盯着杯口内侧被水汽晕开的四个字——“记得加糖”，像在确认某种隐秘仪式的启动信号。
她没回教室，拐进空无一人的实验准备室，从书包夹层抽出那本封面磨损的硬皮本子。《柠檬观察日记》五个大字歪歪扭扭，是她高一赌气写下的标题，本意是讽刺自己总在草稿纸上画江砚的侧脸。可翻着翻着，记录对象悄然偏移，变成他低头演算时垂落的发丝、体育课后拧矿泉水瓶盖的指节、甚至值日时弯腰捡粉笔的动作频率。
笔尖刚触到纸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林初夏拎着泡腾片瓶子晃进来，一眼锁定她手里的本子：“又写你家江砚的犯罪实录呢？”
“关你事。”程舒柠合上本子往怀里收。
林初夏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翻就把本子抽走。她翻了两页，忽然笑出声：“等等，这家伙偷藏你橡皮三年了！”
程舒柠猛地抬头。
“第十七页，你写‘上周丢的三角橡皮找不到了’，旁边批注‘JS于周三15:07放入储物柜第三格’——你俩还搞时间戳？”
程舒柠抢回本子，指尖发颤。她快速翻到昨晚那页，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她在医院守江砚时走神写下：“他发烧了，唇色发白，像小时候吃柠檬呛到那样。”
可就在这一行字旁边，多出一句极细的铅笔字：“所以我想把心跳调成和她一样的频率。”
字迹她认得。
是江砚。
她合上本子，转身就走。林初夏在后面喊她，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扯得老长，她没回头，径直冲向教学楼东侧的储物柜区。
铁盒锁扣有些生锈，她用力一拽才拉开。最上层是课本和练习册，中间塞着几包备用纸巾，底层用透明收纳盒装着一摞橡皮。她倒出来，二十五块普通绘图橡皮整齐排列，每块正面都用刻刀划出日期和字母：“JS→CSN”。
有的边角磨损严重，显然是长期使用过的；有的还带着出厂时的光泽，像是从未动用。
最后一块单独包在锡纸里，崭新得刺眼。她剥开包装，橡皮正面刻着“Today No.1”，背面是火柴人简笔画——穿裙子的小人举着恐龙糖，头顶气泡框写着“成交”。
那是昨天的事。她接住糖的瞬间，他就在墙上记下了。
她手指发麻，正要收起橡皮，忽然发现盒子底部粘着半片褪色贴纸。草莓图案，边缘参差不齐，是幼儿园时她用来换江砚午餐肉的“货币”。
她记得那天他死死攥着饭盒，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把肉片递过来，嘴里嘟囔着“下次不给你了”。
可这片贴纸，他留到了现在。
“你俩这叫双向监控。”林初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靠在墙边晃着泡腾片瓶子，“建议申报校级科研课题，题目我都想好了——《论高三情侣的隐性行为同步率》。”
程舒柠没理她，把橡皮一块块塞回盒子，动作很慢，像是在重新组装某个被拆解的秘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暗恋，早被对方用刻刀、铅笔、糖纸和橡皮，一点点凿成了双向通道。
她转身往教室走，脚步比来时稳。
江砚的保温杯还搁在实验台上。她拧开瓶盖，从林初夏手里抽走一片泡腾片，塞进杯口，旋紧盖子。液体开始冒泡，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干嘛？”林初夏皱眉。
“科学实验。”她声音冷，“验证他那套‘只有柠柠喂的水才有效’是不是心理作用。”
她刚把杯子放回原位，隔壁教室传来江砚的声音，低哑，带着刚醒的沙：“……她今天没嚼糖，含太久伤牙。”
程舒柠僵住。
他还在记。
她猛地拧开杯盖，气泡“砰”地炸开，水沫溅到桌角，又顺着边缘滴落。围观的同学哄笑出声，有人吹口哨：“江校草，你杯底刻字被发现了！”
她低头。
杯底内壁，一行小字清晰可见：“柠柠喂我喝才有效”。
脸瞬间烧起来。她抓起杯子就想走，却被门口伸来的手拦住。
江砚站在那儿，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那枚发暗的柠檬徽章。他没看她，只盯着杯子里还在翻腾的气泡，声音压得极低：“你倒的，你负责喂完。”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
“谁要喂你！”她抬手想把杯子塞回他手里，动作却顿在半空。杯壁残留的香气钻进鼻腔，和昨夜医院里那股味道重叠在一起。
原来那时候，他就偷偷换过她带的水。
“下次刻字刻大点。”她最终把杯子塞进他掌心，语气硬，“别等我泡腾片炸了才看见。”
说完转身就走。
走廊灯光打在她发尾的柠檬发卡上，折射出一点晃眼的光。她没察觉，右手悄悄伸进笔袋，摸出那块“Today No.1”的橡皮，指尖摩挲过背面的火柴人图，然后快步折返，在江砚经过饮水机时，将橡皮塞进他半开的笔袋。
动作快得像偷换试卷。
江砚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是左手在笔袋边缘停了两秒，仿佛确认了什么。
林初夏站在教室门口，举着空瓶子冷笑：“你俩这哪是谈恋爱，分明是搞行为艺术。一个用橡皮当时间胶囊，一个拿泡腾片当引爆器，建议下次直接往对方课本里夹pH试纸，看谁的脸更红。”
程舒柠没接话。她盯着江砚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时左手总不自觉地按着上衣口袋——那里常年装着一台旧相机，初中起就没换过。
她记得自己曾问他为什么总拍空教室。
他说：“防止有人乱涂乱画。”
现在她明白了。
他拍的从来不是教室。
是那些被擦掉的、刻在课桌上的名字，是她撕碎又拼好的情书边角，是她留在草稿纸角落的柠檬笑脸。
他用快门，一寸寸收容她遗落的痕迹。
而她，直到今天才翻出他藏了三年的橡皮。
“喂。”她忽然开口。
江砚停下。
“你那个相机……”她顿了顿，“存了多少张我的照片？”
他没转身，只是袖口的徽章在光线下轻轻一晃。
“够换一盒胶卷。”他说。
林初夏翻白眼：“打情骂俏能不能换个地方？我泡腾片都快被你们齁没了。”
程舒柠没理她，盯着江砚的背影，忽然想起日记本最后一页。
她刚才没来得及细看，只瞥见江砚不知何时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观察是相互的——你撕情书时嘴角会先颤0.3秒。”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原来他连这个都记。
她转身往实验楼走，脚步轻快。路过饮水机时顺手接了杯热水，撕开一颗柠檬味泡腾片扔进去。气泡升腾的瞬间，她忽然停住。
恐龙尾巴卷着的不是糖。
是许愿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