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祠堂的瓦檐,那扇小门依旧纹丝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半炷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刚才那一眼,分明是清醒的,不是幻觉,也不是系统抽风给我的错觉。可现在人没了,线索断了,整个青石镇又回到了那种让人牙酸的死寂里——井边没人打水,街上没人走动,连风吹过破布条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再等下去,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出来。”我收起晶片,塞回怀里,“咱们得找点别的活口。”
苏衍风站在我旁边,袖口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缠着蓝丝带的剑柄。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这镇上的人,走路像提线木偶,说话像断频广播,唯独那个打水的,动作僵是僵,可眼神……是有内容的。”我搓了搓手指,“我觉得他想传话,只是不敢明说。”
“那就找能说的人。”他终于开口,“或者,敢说的人。”
我眼睛一亮:“你是说,边缘角色?比如流浪汉、疯子、醉鬼?这种人通常活得潦草,反而容易漏出真话。”
他淡淡扫我一眼:“你现代剧看多了。”
“那是生活经验!”我翻背包,顺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遇到可疑人员:先观察,再套话,最后用零食收买”。这是我穿越后总结的三大生存法则之一。
我们沿着北街往下走,两边屋子歪歪斜斜,墙皮剥落得像被狗啃过。走到第三户门口时,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混着霉烂木头和隔夜菜汤的气息。
巷子尽头有个破棚子,搭在倒塌的柴堆上,顶上盖着半块油毡布。底下蜷着个人,披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外袍,怀里死死搂着个空陶壶。
“这位大哥……”我试探着走近两步,“您这儿有剩酒吗?我们路过渴了。”
那人猛地抬头,满脸胡茬,眼白泛黄,鼻子红得像刚捏过辣椒。他瞪了我一眼,嗓子里滚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话:“酒……没了……他们收走了……再也不许喝……”
我心头一跳,蹲下来,语气放软:“谁不许啊?”
他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破布里钻:“说了会死的……影子会回来咬舌头……”
苏衍风站在我身后半步,声音冷了下来:“你说的影子,是不是人进去,影子出来?”
酒鬼浑身一颤,猛地扭头看向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那一刹那,我甚至觉得他认得苏衍风。
“你……你也见过?”他哆嗦着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镇北,“黑屋子……烧符的地方……火不灭,门不开……我那天喝了三碗,嘴松了,他们就把酒坛砸了,还把我关进地窖……”
我赶紧从背包里摸出一壶灵酿——系统发的奖励,标签写着“千年陈酿”,实际味道跟工业酒精差不多。我拧开盖子,递到他鼻尖。
他嗅了嗅,喉结剧烈滚动,却往后缩:“不能喝……喝了就说真话……他们会听见的……”
“他们是谁?”我压低声音。
“幽影阁。”他牙齿打战,“穿黑袍,戴铁面具,念经像哭丧……我在林氏账房干过三年,就因为多喝了一杯,听到了不该听的……他们说‘据点不能暴露’,我就成了废物,赶出来喂老鼠……”
我心头一震。林氏账房?这不是跟蒙面人林远一个部门吗?
“你认识林远吗?”我问。
他猛然睁眼,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我:“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他女儿……咳咳……病死了……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别告诉他们玉佩的事’……”
我呼吸一滞。玉佩?蒙面人临死前塞给我的那半块?
还没等我追问,酒鬼突然抱头惨叫,整个人抽搐起来,嘴里冒出白沫。他指着天空,声音变了调:“来了!他们来了!别问了!我不想再进地窖!”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发现他脚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拖痕,一直延伸到棚子后面。那泥土颜色偏赤红,和北坡义庄外的土质一模一样。
苏衍风已经蹲下身,指尖捻了点泥,轻轻搓开。
“赤壤土。”他低声说,“只有北坡废弃义庄一带才有。”
我立刻掏出晶片,切换到低频扫描模式,对准镇北方向。屏幕刚亮,信号就乱成一团,但还是捕捉到一丝微弱的脉冲——频率和昨晚祠堂周围的不一样,相位偏移了约十五度。
“不是同一个阵法。”我眯眼,“但能量源同根。”
酒鬼这时已经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嘟囔:“火不灭……门不开……献祭要满七个……少一个都不行……”
“七个?”我心头一紧,“你是说,需要七个人?”
他没回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盯着他破旧的衣领,伸手轻轻掀开一角——内侧绣着一枚褪色的标记:三叶商纹,林氏旁支专用。
“这家伙真是林氏旧部。”我收回手,“而且他知道的不少,可惜……说得太多,自己先扛不住了。”
苏衍风站起身,拍了拍手:“他知道据点在北边,也提到了烧符、地窖、献祭人数。信息零碎,但能拼出轮廓。”
我点点头,把灵酿收回去:“下次别拿真酒试探了,差点把他送走。”
“他不说真话,就不会死。”苏衍风看了我一眼,“现在,他活不活,就不由他自己了。”
我打了个寒颤,倒不是怕,是觉得这话太像反派台词了。
我们转身往街口走,阳光照在破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酒鬼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就在我们转身的瞬间,他悄悄抬起了头,目光追着我们的背影,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清。
但苏衍风停了一下,脚步顿了半秒,才继续往前。
“你看见他嘴型了吗?”我小声问。
“看见了。”他声音很轻,“是‘小心她’。”
我愣住:“她?谁?凤清歌?系统?还是……”
话没说完,前方街心突然卷起一阵风,吹得破布条哗啦作响。那股风来得怪,不带尘土,也不摇树梢,就单单绕着我们打了个圈,又倏地散了。
我低头看晶片,信号彻底断了。
“屏蔽加强了。”我说,“他们发现我们在查。”
“所以酒鬼才能说这么多。”苏衍风握紧剑柄,“有人在放消息。”
“放给我们听?”
“或者,只放给你听。”
我一怔:“为什么是我?”
他没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自己都解不开的谜题。
我没再问。有些事,现在想不通,不如先记着。
我们走到镇口,停在那块歪斜的木牌坊下。北面雾气更浓了,像一层灰纱罩着山脊,连天光都被吞掉一半。
“义庄在北坡半山腰。”我说,“按地图算,步行一个时辰能到。”
“路上不会有补给点。”他提醒,“也没有退路。”
“我知道。”我活动了下手腕,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口,“不过这次,咱们不是瞎撞。有线索,有方向,还有个疯子帮我们指路。”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我说,“去看看那个‘黑屋子’到底烧的是什么符。”
他点头,迈步向前。
我跟上去,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在背后吹气。
回头一看,酒鬼不见了。
棚子空了,只剩那只空陶壶倒在泥地里,壶口朝天,像在无声呐喊。
我盯着那壶,脚步没停,也没喊苏衍风。
有些事,现在不能说。
也不能问。
风又起来了,吹得衣角啪啪响。
我们朝着北坡走去,雾越来越厚,脚下的路开始发软,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我的手悄悄摸向背包,指尖碰到了那半块玉佩的边缘。
它有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