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撞在墙上反弹回来,发出“哐”一声闷响,震得头顶积灰簌簌往下掉。我冲进去的瞬间脚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啃泥,手忙脚乱扶住墙才稳住身子。屋里一股陈年纸张混着油灯烧焦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喉咙发痒。
苏衍风比我稳得多,落地几乎没声,人已经站在我前头半步,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别愣着。”
我没吭声,赶紧抬头扫了一圈。屋子不大,四面墙都堆着高矮不一的柜子,上面摞满卷宗和木匣,中间摆了张黑漆桌,桌角油灯晃着豆大一点火光。再往里,一个人影端坐在椅上,纹丝不动,像是从进来就没挪过地方。
他穿着深青色长袍,袖口压着暗金滚边,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眼,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滑到苏衍风身上,嘴角忽然往上一提,笑了。
那笑不像高兴,倒像是看两个傻子终于送上门来。
“你们来了。”他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念书,“比我预计慢了三分钟。”
我没接话,指甲已经顶到了牙根,下意识咬了一口。这动作一出来我就后悔了——太怂了,跟上班时被老板叫进会议室一样条件反射。我强迫自己松开嘴,把右手往后一甩,背包带子拍在肩胛骨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屋里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
苏衍风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地上一片纸,脆响划破沉默。他没拔剑,但手已经扣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那人依旧坐着,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们以为,”他开口,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踹一扇门,就能改写结局?”
我翻了个白眼。这话听着耳熟,跟我们公司季度总结会上总监的开场白一个味儿——装腔作势,就差拿个PPT了。
“谁要改写结局啊。”我嘟囔,“我就是来讨个说法。你搞这么大阵仗,害我加班加到半夜,连外卖都凉了。”
苏衍风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耸耸肩:“我说真的。我都连续逃命三十多个小时了,饭不吃觉不睡,换谁谁顶得住?你要真有本事,不如给我批个调休。”
首脑脸上的笑淡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种对手——不哭不闹不求饶,上来先要补偿。
“林氏三小姐。”他慢悠悠喊我名字,“你当真以为,凭你这点小聪明,能在这局里活到最后?”
“我不靠聪明。”我摸了摸腰间的小镜子,冰凉的金属边硌着指尖,“我靠命硬。上次通宵做报表,心脏都快停了,第二天照样打卡。你这算什么?顶多是个KPI突击检查。”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像刀子,一层层刮皮肉。我挺直腰板回瞪过去,心想你再凶能有我前任主管凶?人家骂人能骂出十四种方言变体,你这才哪到哪。
苏衍风忽然开口:“你说够了吗?”
声音冷得像井水。
首脑这才把视线转到他身上,笑意重新浮起来,却比刚才更阴。“师弟……你终于肯说话了。”
“我不是你师弟。”苏衍风说,“从你在山门前杀第一个弟子那天起,你就不再是玄天宗的人。”
“哦?”他轻轻拨了下手腕上的玉扳指,发出“咔”一声轻响,“可你还留着我的旧剑穗。去年冬天,我亲眼看见你从香炉灰里把它捡出来。”
苏衍风的手猛地一紧,剑柄咯吱响了一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信息量有点大,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我悄悄把手伸向墙角,摸到一根从破椅子上拆下来的短铁条,约莫一尺长,一头磨得还算尖利。虽然比不上刀剑,好歹是个趁手的东西。
我把铁条攥紧,贴着大腿藏好,嘴里继续扯皮:“哎,说到剑穗,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留着他小时候写的字帖?还有洗澡用的小黄鸭?”
首脑眼神一凝。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摆摆手,“八卦渠道一向灵通。不过你这收藏癖也太离谱了,活脱脱一个变态追星族。人家明星都出道十年了你还抱着海报哭,不嫌丢人?”
“闭嘴。”他声音低了下来。
“我偏不闭。”我往前挪了小半步,和苏衍风形成夹角,“你以为你掌控全局?其实你早就疯了。正常人谁会把师兄弟的牙刷当圣物供着?还定期上香?你这是爱吗?你这是病,得治!”
他猛地抬眼,脸色第一次变了。
苏衍风趁机又踏进一步,破军剑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屋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剑鸣轻颤,像风穿过窄缝。
“你没有资格评判我。”首脑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可空气一下子沉下去,压得人胸口发闷,“我等这一天多久了?你以为你们是来阻止我的?不,你们是来成全我的。”
“成全你个头。”我啐了一口,“你脑子进水了吧?非要把全世界拖进你的中二剧情里?谁稀罕当你剧本里的配角啊!”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木头。“很好。你们都不怕。一个嘴硬,一个心软,倒是绝配。”
“少胡扯!”我吼回去,“我们来这儿不是听你发神经的,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废话这么多,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脾气不好?”
苏衍风突然伸手,把我往身后一拽。我踉跄两步,差点坐地上,但他已经横身挡在我前面,剑尖朝下,蓄势待发。
首脑站在原地没动,双手仍放在身侧,可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弹出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一边亮一边暗,像两张不同的脸在交替闪现。
我喘了口气,指甲又想去啃,硬生生忍住。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铁条,锈迹斑斑,看着就不靠谱。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了。
“老娘加班都没怕过KPI。”我在心里默念,“你还想吓我?”
我挺直腰,从苏衍风旁边探出半个身子,直视首脑眼睛:“来啊,等你很久了。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秃。”
苏衍风侧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理他,只把铁条握得更紧。
首脑终于动了。他没上前,也没出手,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
屋外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框嗡嗡响。桌上的纸页哗啦翻飞,有一张飘到我脚边,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图,标着红点,其中一个正指着这房间。
我没低头去看。
我知道现在不能分神。
一秒、两秒、三秒——
苏衍风的剑完全出鞘了,寒光映着油灯火,照得满屋生辉。他右脚微微前移,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头随时扑出的猛兽。
我也蹲下了半截身子,铁条前指,手心全是汗。
首脑站在那里,笑得像个疯子。
谁也没先动手。
空气绷得像要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