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还没落定,我正掐着呼吸的节拍数心跳,耳朵忽然一竖——走廊那头,又来了。
不是远去的脚步,是折回来的。
鞋底蹭地,慢得像在量地板的缝。一步,停;再一步,又停。节奏和刚才走的时候不一样,没那么稳了,像是心里揣了秤砣,每迈一下都往下坠。
我立刻绷住脖子,眼珠子钉死在砖缝外的空地上。苏衍风那边也察觉了,鼻翼微微一缩,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滑了一寸,没动,但我知道他醒了神。
来了?他问的是我,也是他自己。
我没眨眼,只用眼角余光扫他一下,意思是他猜对了。
外面那人一步步挪进屋子,影子先探进来,斜斜压在东角那块破布上。我屏住气,指甲又抵到唇边,这次没咬,怕咯吱一声就全完了。
他站住了,在匕首三步远的地方。
和上回一样。
可这次不一样。
上次他转身就走,这次他蹲下了。
不是慢慢蹲,是猛地往下沉,膝盖砸地的声音闷得吓人。他盯着那把匕首,手抖了一下,指头直直戳向刀柄上的血痕,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像是在念谁的名字。
我心头一跳,悄悄吸了半口气,准备随时抽身后撤。可他又不动了,就这么蹲着,背弓着,像被什么重东西压弯了腰。
然后他站了起来。
动作比刚才快,带着一股狠劲儿。他仰起头,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突然吼了一声:“你这个叛徒,给我出来!”
声音炸在屋里,震得房梁上的灰哗啦往下掉。我耳朵嗡的一下,差点抬手去捂,硬是忍住了。这嗓子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过去喊的,冲那个早就不在的人喊的。
他喘上了,胸口一起一伏,比刚才急多了。玉扳指在他拇指上转得飞快,可越转越歪,咔的一声,裂了道细缝。
我眼皮一跳,赶紧去看苏衍风。他也看见了,眼神一紧,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勾了一下,意思是:**成了。**
不是试探,不是演戏。这人是真的炸了。
我慢慢把手摸向腰后藏的短刃,一点点往外抽。刀鞘没声,是我拿布缠过的。苏衍风那边也动了,剑身离地半寸,没响,但他肩头的布料因为发力绷直了线。
我们都没动位置,但已经准备好动了。
首脑还在那儿站着,背对着我们,手捏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捏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忽然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下嘴角,像是要抹掉什么脏东西。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了一串画面:他以前杀人前,都是念《静心咒》的。可这次他没念,一个字都没说。他控制不住了。
我咬住牙根,心里默念:好家伙,一块破布、一把锈刀、一滴血、一片烧焦的耳环,真把你心门撬开了?
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面朝整个屋子。目光扫过来,从南墙到西墙,再到西北角——正对着我们藏身的位置。
我立刻低头,把脸埋进阴影里,连睫毛都不敢颤。
他盯了一会儿。
我没动。
苏衍风也没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了:“……不可能。”
还是那句,可语气变了。上回是冷的,这回是抖的,尾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叫。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又去摩挲那枚裂了缝的玉扳指。一圈,两圈,第三圈时,指腹卡在裂缝里,顿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习惯性动作,可现在带上了痛感。他意识到裂了,但没换手,也没停下,继续转。
说明他在强迫自己冷静。
可越是强迫,越说明他已经乱了。
我悄悄活动了下手腕,确保待会儿能甩得开刀。又用小指碰了碰苏衍风的手背,他指尖微蜷,回应我:**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破绽。
不是动作的破绽,是情绪的破绽。
首脑忽然深吸一口气,胸膛鼓得老大,像是要把空气全吸进去压住火。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有点发虚,不像刚才那么锐利了。
他低头看那块破布,又看匕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不敢来见我。”
声音轻了,近乎自语。
我心头一震。
这句话不是冲空气喊的,是冲一个人说的。是那个他以为背叛了他的师弟。
他信了。
他真的信有人回来了。
我差点咧嘴笑出来,硬是憋住。现在笑就是找死。
可我心里已经翻了天:这一招成了!我们编的鬼故事,他当真事听了!
我用眼角瞄苏衍风,他也正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像是在说:**干得不错。**
我没理他,继续盯首脑。
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扳指上,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他扶了下墙,动作很轻,可我知道他撑不住了。
记忆这种东西,最狠。你以为忘了,其实它就藏在某个角落,等一个味道、一个声音、一个痕迹,猛地扑上来咬你一口。
他现在就被咬住了。
我慢慢把短刃往前送了半寸,刀尖离地三指高,随时能弹出去。苏衍风那边也把剑压低了,剑尖对准首脑后心的位置。
只要他再往前一步,或者回头——
但他没动。
他只是站着,手扶着墙,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带着点疯,还有点苦。
“你怕了?”他对着空地说,“你躲了十年,现在敢回来?”
没人回答。
屋里静得能听见他喘气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可脑子清醒得很。他在对话,他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这说明他的意识已经半陷进去了,分不清现实和过去。
这就是破绽。
最大的破绽。
我轻轻点头,苏衍风立刻会意,右手缓缓蓄力,掌心泛起一点极淡的内息光,没外放,但已经准备好了一击必杀。
首脑还在那儿站着,笑完又不笑了,脸色铁青。他忽然抬脚,一脚踹向那块破布。
布团飞出去,撞在墙上,散了。
里面裹着的东西滚出来——那片烧焦的耳环残片,啪地掉在地上,闪了下光。
他盯着那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我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他认出来了。
这玩意儿他见过。
我立刻做好翻滚准备,只要他回头,我就扑苏衍风身上挡人。
可他没回头。
他只是盯着那片金属,慢慢蹲下,手指伸出去,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像是怕烫着。
然后他低声说:“……是你留下的?”
声音轻得像梦话。
我愣了。
这不是冲我们说的。
这是冲他自己问的。
他伸手,终于碰到了那片残片,指尖轻轻抚过边缘的焦痕,动作居然有点……温柔?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要是真恨那个师弟,看到这东西应该直接碾碎才对。可他没有。他捧着它,像捧着什么不能坏的东西。
我立刻抬手,轻轻按了下苏衍风的手腕——**等等。**
他指尖一顿,没动。
我盯着首脑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不是愤怒。
他是……痛。
那种被人捅了一刀还非说不疼的痛。
他慢慢站起来,把残片攥进手心,指缝里渗出血丝。他没管,只是抬头,看向屋顶漏下来的那缕天光。
“你走的时候,”他声音哑得不成样,“为什么不带上我?”
我整个人僵住了。
苏衍风也僵住了。
这话……不是冲叛徒说的。
是冲兄弟说的。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等等,我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们以为他是恨那个师弟背叛他。
可看他这反应,他恨的不是背叛。
他恨的是被丢下。
我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