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崩断的那声脆响还在殿里回荡,血珠顺着凤清歌的手指滑下去,落在裙面上,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瞬间被吸得干干净净。整件鲛纱裙的光纹又暗了一层,像是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被人硬生生掐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再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什么系统警告,什么苏衍风在角落盯着我——现在谁拦我,我都得冲上去。
她撑不了多久了。
我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案几都没管,低着头就往琴台方向冲。乐声正到高潮,宾客们都在凝神听曲,没人注意到我这道贴着墙根溜过去的影子。袖子里那张写满计划的纸条被我死死攥着,指尖都能感觉到它的棱角,硌得生疼。
只要靠近她,哪怕一句话不说,把纸条塞过去也行。
我绕到侧后方,离琴台只剩三步远。凤清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颤,但手指还在动,音符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节奏越来越急,像是在催命。
我放慢脚步,假装弯腰整理裙摆,眼角瞄着那个侍女——她站在琴台右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匕上,眼睛扫来扫去,跟只护崽的母狼似的。
得找个空档。
正好一串快音砸下来,凤清歌指尖一顿,似是强忍痛楚。就是现在!
我直起身,往前跨两步,张嘴就要喊:“姑娘——”
话才冒了个音,那侍女头都没转,右脚直接甩过来,结结实实踹在我胸口。
力道大得离谱。
我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张空案几,茶壶茶杯哗啦全砸在地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呼吸一滞,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咳!”我趴在地上,呛出一口血沫,手本能地往嘴边抹,结果掌心全是红。
全场安静了一瞬。
接着有人倒抽冷气,有贵妇尖叫了一声,还有人小声议论:“这是干什么?林家小姐想抢风头不成?”
我没理他们,挣扎着想撑起来,可胸口那股劲儿还没缓过来,手一软又跌回去。视线有点晃,但我还是死死盯着凤清歌的方向。
她没回头。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轻地点了两下琴弦,又缓缓移开,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愣了一下,脑子飞快转——这不是弹琴的指法。
她在打暗号。
退,别硬来。
我咬住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原来她不是没看见我,她是不能救我。这时候要是她开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撑不住了,凤后的脸面、鲛人族的尊严,全得崩。
我不能让她为难。
索性一歪身子,顺势翻了个滚,装作晕过去了事。顺手把那张纸条往袖口深处一塞,用指甲在布料上划了个小口做记号,免得待会儿找不着。
地上凉,脑门却烫得厉害。我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听着殿里的动静。
乐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潮生》,但节奏比刚才稳了些,像是强行压住了情绪。凤清歌在调整状态,她知道我看到了她的信号,也知道我现在不能动。
可她也清楚,我不可能真就这么算了。
我悄悄活动了下手腕,确认骨头没事。胸口那阵疼还在,但能忍。关键是得想新招——硬闯不行,那就只能耍赖了。
正当我盘算着要不要假装癫痫发作引人注意时,厨房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小婢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不好了!凤姑娘要的温参茶……刚端出来就被猫打翻了!”
众人哗然。
司礼官皱眉:“怎这般不小心?”
“不是奴婢的错!”小婢急得声音都抖,“那黑猫窜得跟鬼似的,一眨眼就撞翻了盘子,茶水洒了一地!”
我一听,差点笑出声。
那哪是什么黑猫,分明是我半个时辰前偷偷塞了块肉干在厨房门口,专门引来的野猫。我让另一个小婢去换茶,就是为了在这时候制造混乱。
现在茶没了,总得重做吧?只要厨房再煮一次,我就有机会动手脚。
可问题是,凤清歌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我眯着眼偷看琴台,她弹琴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每一下落指都像是耗尽力气。裙摆上的光几乎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像快烧尽的炭火。
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把手伸进袖袋,摸出一小撮迷魂香粉——早上撒在她椅子缝里的那种,还剩一点。这玩意儿劲不大,闻多了只会头晕眼花,正好用来制造点小意外。
我攥着粉末,正琢磨怎么撒出去,忽然感觉身边一暗。
低头一看,那只“肇事”的黑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我旁边,尾巴高高翘着,正蹲在地上舔爪子。
我眼皮一跳。
这猫……怎么这么巧?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绿幽幽的眼睛在灯下闪了闪,居然冲我眨了下左眼。
我差点坐起来。
猫会眨眼我见过,可冲人眨?还是左眼?这不对劲。
它慢悠悠站起身,尾巴一甩,转身朝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爪子在地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在示意我跟上。
我愣了几秒,胸口还在疼,可好奇心一下子压过了伤势。这猫八成有问题,但说不定……也是个机会。
我咬牙撑地起身,装作踉跄扶墙的样子,一边咳嗽一边往厨房挪。路过琴台时,我用余光扫了凤清歌一眼。
她依旧在弹琴,可左手小指微微勾了一下,像是松了某根紧绷的弦。
她在给我放行。
我拐进偏廊,黑猫还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时不时回头看看我。走廊灯光昏暗,它的影子拉得老长,四条腿的影子竟然……多出了一条?
我揉了下眼睛,再看,影子又正常了。
幻觉?还是疼出来的?
猫走到厨房后门,用脑袋顶了顶虚掩的门缝,钻了进去。我跟上去,刚伸手推门,里面突然传出一声低喝:
“谁在外头?”
是厨房管事的声音。
我赶紧缩手,贴墙站着,心跳加快。黑猫在里面没出声,也没动静。
管事的脚步声靠近门口,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袖子里的香粉。
门开了条缝,一道光劈下来,照在我脚边。
我正准备撒粉糊弄过去,突然,那黑猫从门缝里嗖地窜出来,一口咬住管事的裤脚,使劲一扯。
“哎哟!”管事一个趔趄,门砰地关上,人摔坐在地。
黑猫落地后立马蹿到我脚边,仰头看我,又眨了下左眼,然后用爪子指了指门底下的缝隙。
意思是:快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弯腰从门缝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