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人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
不是蒙面,不是阴影遮挡,是真真正正的——一张平平整整的脸皮,像被熨斗烫过一遍似的,什么都没有。我没叫出声,是因为我嗓子眼卡住了,像是有人伸手进去掐住我的气管,连呼吸都忘了怎么喘。
苏衍风动了。
他一步跨到我前面,剑拔出三寸,寒光一闪即收。那人却没动,扫帚还停在半空,动作定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走。”苏衍风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爬过来。
我不敢反驳,腿已经软了八成,但还是撑着墙往后退。我们一前一后,慢慢挪回菜园子,脚底踩断的枯藤发出脆响,每一声都像在敲丧钟。直到转过岔道,看不见那祠堂了,我才敢大口喘气。
“刚才那个……”我抖着声音开口。
“别说了。”他打断我,“往前走。”
我没再问。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说,是他也不知道。这种事,谁说得清?
我们继续往镇子深处走。天光比刚才亮了些,可这镇子却像是被抽走了生气,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路两边的房子破得更彻底,有些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屋架,像张开的嘴。晾衣绳垂在地上,有的断了,有的还挂着几件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颜色,风吹一下,晃两下,跟吊死鬼似的。
我盯着那些衣服看,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些衣服……都是往屋里挂的。”
“嗯?”苏衍风侧头看我。
“正常人晒衣服,不都往外挂吗?迎着太阳,好晒干。”我指了指最近的一根绳子,“你看这件,袖子冲外,身子往里缩,像是怕人看见。”
他眯眼看了看,没说话,但手又按上了剑柄。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户人家,门关着,窗也关着,可窗户纸是完好的,门缝底下也没积灰。我停下脚步,凑近看了眼:“这家有人住?”
“没人。”苏衍风低声说,“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不止这一家,前面几家都是。”
我顺着看去,果然,好几户人家门窗紧闭,门闩从内锁死,可院子里一点动静没有,连只鸡都没有。地上落的叶子厚厚一层,没人扫,没人管。
“像是……人都躲起来了。”我说。
“或者,根本就没逃掉。”他声音冷下来。
我打了个寒战,没接话。这话太重,压得人胸口闷。
我们又走了一段,脚下的石板路开始碎裂,有的地方塌了坑,踩上去硌脚。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皮剥了一块,露出白生生的木头,上面用炭条画了个符号——弯弯曲曲的,像个蛇头咬住尾巴。
我停下来看了会儿:“这个标记……没见过。”
“不是杀手身上的那种。”苏衍风摇头,“但也不像百姓随手涂的。”
“像是……某种记号?”我摸了摸下巴,“通知?警告?还是……坐标?”
“不知道。”他扫了眼四周,“但能肯定,这镇上的人,早就不正常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子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这不是普通的小镇,也不是普通的麻烦。这里发生的事,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一开始我以为是风,穿过破墙的缝隙,呜呜地响。可那声音不对劲,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我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听。
“你听到了吗?”我小声问。
苏衍风点头,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像盯猎物的鹰。
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风。
是哭声。
可又不像人哭。嗓子里滚出来的,断气似的,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低吼,像是野兽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又像是人在梦里挣扎,喊不出声。
“在哪?”我压低声音。
他抬手一指斜前方。一栋两层小楼,门虚掩着,窗纸全黑,像是被人用墨泼过。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清楚:得去看看。
我咬了咬指甲,习惯性地想吐槽一句“这破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不是讲段子的时候。
我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墙上摸了片碎瓦,攥在手里当武器。苏衍风往前半步,站在我前面,右手已经把剑完全抽出来一截,剑尖朝下,随时能抬手就刺。
我们一步步靠近那扇门。
声音越来越清楚。
还是那种怪哭,时高时低,中间夹着咕噜声,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说话。我越听越觉得不对,这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离门还有三步远,苏衍风突然抬手,示意我停下。
他耳朵动了动,听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条缝,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还在继续,但好像停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们没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过了几秒,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我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可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苏衍风没拦我,只是把剑握得更紧。
屋里有股味儿。
不是臭,也不是霉,是一种说不出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烂肉,又像是雨天后的泥土里埋了什么东西。
我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攥紧碎瓦,准备万一有东西扑出来,就照着脑袋砸。
苏衍风先进去了一步,半个身子探进屋里,目光扫视一圈。
我也跟着迈进去,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那声音立刻停了。
整个屋子一下子静得吓人。
我和苏衍风都僵在原地,不敢动。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角落里传来“沙”的一声,像是手指甲刮过木板。
我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破桌子,几把倒地的椅子,墙上挂着个空鸟笼,门框边堆着些柴火。
可那声音明明是从那里来的。
苏衍风慢慢走过去,剑尖指着角落。他蹲下身,用手电筒(哦不是,是火折子)照了照地面。
地上有拖痕。
不是脚印,是某种长条形的东西被拖过的痕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然后消失了。
“这地方被人动过。”他低声说。
“或者……有什么东西爬过。”我声音有点抖。
他没接话,站起身,环顾四周。忽然,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也跟着抬头。
房梁上挂着一根绳子。
不是晾衣绳,是麻绳,打了个死结,垂下来半截,末端磨得毛糙,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
“有人上吊?”我小声问。
“不像。”他摇头,“绳子太短,够不着地面。而且……没有脚印。”
确实。下面地板干净,除了我们的鞋印,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向桌子底下。
桌布垂着,盖住了下面空间。我蹲下身,伸手去掀。
苏衍风一把拦住我:“别碰。”
他抽出剑鞘,用尖端轻轻挑开桌布。
底下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忽然瞥见桌腿内侧有个小划痕。
我凑近看。
是个符号。
和外面树上那个很像,但更复杂,多了几道弯线,像是某种文字。
“这个……”我指着给苏衍风看。
他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不止一处了。”
“你是说,这镇上所有标记,都是同一个人留的?”
“或者同一伙人。”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重。这地方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门窗紧闭的人家,诡异的哭声,神秘的符号,还有那个没脸的扫地人……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我们得查下去。”我说。
“可能会死。”他看着我。
“我知道。”我苦笑,“可现在回头,就能活?那个扫地人不会放过我们,杀手也不会。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明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