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一停,整个地下实验室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皮囊,突然安静得让人耳鸣。红光熄了,只剩下几盏残破的壁灯还闪着微弱的黄光,照得满地蓝液像化开的糖浆。我蹲在控制台前,手里攥着三块刚拔下来的晶石,掌心全是汗,指尖有点发抖。
苏衍风站在我前方五步远的地方,剑尖垂地,玄色劲装沾满了血和黏液,右臂那道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节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他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前面——那些还没彻底僵住的怪物,正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这玩意儿烧了。”我低声说,把冒烟的控制台踢了一脚,外壳滋啦一声冒出点火星,“没法再用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抬头看他背影,肩膀绷得死紧,腰杆却挺得笔直,跟根铁棍似的。可我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刚才那一通打,换了十个我也得趴下,他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远处传来一阵金属刮地的声音,像是铁链拖行,又像是某种机械齿轮开始转动。新的守卫要来了,说不定比之前更多。
“你还走得动?”他忽然开口,还是没回头。
“你说呢?”我咬了下嘴唇,“两条腿都在,不走等着被抬出去?”
他侧过头,眼角余光扫了我一眼:“那就走。往里去,找主控节点。”
我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去?”他冷笑一下,终于转过身来,脸色白得吓人,嘴角有血丝,“谁断后?”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这句话太像遗言了。
“别整这种悲壮戏码,”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咱们俩一起走,边打边撤,多潇洒。”
“潇洒?”他嗤了一声,“你连跑路都摔三跤,还潇洒?”
“那是地面太滑!谁家实验室铺蓝莓果酱当地板?”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把剑柄上的蓝丝带重新缠了缠。那是我上个月顺手塞给他的,说是辟邪用,其实就一破布条。他一直留着,还系上了。
“听命令。”他说,声音低但清楚,“你往前走,我去不了那么快,但能拦一阵。控制台废了,后面肯定还有别的装置,你比我懂这些机关,你去找。”
“我不去!”我脱口而出,“你要是一人留下,那就是送死!”
“我不死,你才死。”他盯着我,“你忘了自己是谁?林氏三小姐?还是那个只会下毒害人的蠢货?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我一直挡在你前面。”
这话刺得我胸口一闷。他说得没错。从第一次在宫宴被围,到后来掉进陷阱,每次我快完蛋的时候,都是他冲出来砍人。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可现实就是——我没他能打。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声音有点抖,“你以为你是谁?我爹啊?”
“我不是你爹。”他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但我比你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往前走,还有活路;咱俩一块耗在这儿,谁都走不了。”
我握紧了背包带,指甲掐进布料里。地上湿滑,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肉味,耳朵边是实验体蠕动的窸窣声。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我就是迈不动脚。
“十秒。”他忽然说,“我给你十秒时间反应。十秒后,不管你走不走,我都动手。”
“你——”
“十。”
我瞪着他。
“九。”
他抬起了剑。
“八。”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
“七。”
四足怪物已经开始挪动,额头红点微微发亮。
“六。”
翼怪挣扎着撑起半边翅膀,喉咙里发出低吼。
“五。”
苏衍风往前踏了一步,剑尖离地三寸,摆出进攻姿态。
“四。”
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三。”
我猛地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跑去。
“二。”
我没敢回头。
“一。”
身后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紧接着是剑风撕裂空气的尖啸。我听见他怒喝一声,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我脚步一顿,差点停下。
不能停。
不能回头。
现在回头,两个都得死。
我强迫自己继续跑,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边是倒塌的架子,右边是爆裂的大缸,地上全是碎玻璃和不明液体。我左脚本来就有伤,刚才摔的那一跤让脚踝肿了起来,现在每迈一步都钻心地疼。
跑了大概七八米,我实在忍不住,斜靠在一根管道上喘气。回头一看,心直接沉到谷底。
苏衍风已经不在原地了。他往前压了至少五步,把自己摆在所有敌人的正面。四足怪物扑上去,他一剑劈开它的脊椎,反手又格挡住守卫的长戟。翼怪从空中俯冲,他旋身避让,剑气横扫逼得它歪斜坠落。第二批守卫从通道涌出,他竟主动迎上去,硬生生用剑锋杀出一道缺口。
他不是在防守。
他是在进攻。
他要把所有火力,全都引到自己身上。
我看见他右肩被利爪划开一道深口,血喷出来的时候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他左手捂了一下伤口,继续挥剑,动作一点没慢。可我知道,那是强撑。人可以忍痛,但体力不会骗人。他已经快到极限了。
“苏衍风!”我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没应,只是把剑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逼退逼近的敌人。然后他抬起手,冲我做了个手势——往前走。
我眼眶发热,赶紧低头擦了一把。这不是哭的时候。我咬着牙,继续往前挪。这段路明明只有十几米,现在却像走不完一样。
又跑了几步,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倒。是根电缆,不知道从哪儿垂下来的,黑乎乎地缠在地上。我手撑地想爬起来,左肩旧伤撞到硬物,疼得我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扭头一看,苏衍风被四足怪物一爪子拍中胸口,整个人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他靠着墙慢慢滑下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可他还举着剑,剑尖指着前方,眼睛死死盯着敌人。
“起来啊……”我喃喃道,“你给我起来!”
他动了。一手撑地,一手拄剑,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然后他抹了把嘴角的血,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定。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天我在花园偷吃点心,他从树上跳下来,一剑挑飞我手里的桂花糕,说我举止失仪,该罚。我当时觉得这人真讨厌,冷冰冰的,像个木头桩子。
可现在,这个木头桩子正替我挡着一群疯狗。
我猛地爬起来,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往前冲。不能再等了。我必须赶到下一个控制点,必须找到办法关掉所有系统。不然他今天真的会死在这里。
三米。
两米。
一米。
我几乎是滚着扑到下一组设备前的。这回是个嵌入墙内的金属柜,面板上有四个凹槽,其中一个插着块发光的晶石。旁边还有个手摇式转轮,锈迹斑斑,看着像是老式发电机。
“这玩意儿……能启动?”我伸手去摸,发现柜门有点松动。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苏衍风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三个守卫呈扇形围住他,四足怪物堵住退路,翼怪在头顶盘旋。他全身都是伤,衣服几乎被血浸透,可他还站着,剑还握在手里。
他忽然抬头,看向我这边。
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稳稳落在我脸上。
我没动,他也沒动。
然后他动了动嘴唇,说了两个字。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走吧。
我喉咙一紧,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没时间哭了。我用力掰开金属柜的门,把手伸进去摸索。里面有个拉杆,像是紧急启动装置。我抓住它,用力一拉。
咔哒。
整个地下室轻微震动了一下。
柜子里的晶石亮了起来,接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