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我靠在老槐树干上,右臂的伤口被苏衍风重新包扎过后总算不渗血了。他坐在我旁边,短刃插在地上,刀尖朝上,风吹过时轻轻晃。我们都没说话,林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资料,纸页脆得像薯片,稍微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刚才拼出来的信息还在我脑子里打转:五天倒计时、防御薄弱的城市、制造恐慌……这些词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小打小闹。
“你说他们选哪天动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苏衍风没立刻答,只抬手摸了下剑穗流苏,又放下。“最后一次标记最大。”他说,“按常理,会在人最多的时候。”
“赶集日?庙会?还是节气?”我皱眉,“但哪个城有这种活动,咱也不知道啊。”
他摇头:“不知道。”
我叹了口气,从资料里抽出那张排期表,背面是空白的。撕下来一块,在上面画了五条竖线,每格写一个“D-”加数字,最后一天标了个大大的“D-Day”。写完把它贴在树干上,用一小截断绳固定。
“行了,现在它看得见了。”我把剩下的纸塞回怀里,“时间不是抽象概念了,是这张破纸上的五道杠。”
苏衍风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忽然起身,抽出短刃,在树干上刻下一道深痕。
“今夜子时起,算第一天。”他说。
我抬头看他:“你这仪式感还挺强。”
“提醒自己。”他收剑入鞘,“也提醒你别睡过头。”
“谁要睡过头了!”我瞪他一眼,顺手抓了把地上的枯叶往他脸上扬。他侧头躲开,嘴角抽了一下,没理我。
风停了片刻,连虫鸣都歇了。空气沉得像压了块铁板。
我揉了揉太阳穴,低血糖刚缓过来那阵子的发晕还没彻底消。现代上班时我也常遇到紧急项目,领导半夜拉群说“明早九点必须交”,那时候我就靠番茄工作法撑着——专注二十分钟,休息五分钟。现在情况更离谱,但道理一样:慌没用,只能拆解任务。
“咱们先捋一遍已知的。”我说,“物资到位、信号接收正常、通道确认无误——这三点说明啥?”
“不是临时起意。”苏衍风靠着树站,“是早就布置好的,有人接应,有退路,也有启动机制。”
“对。”我点头,“而且需要远程或者定时触发,不然不用搞什么信号接收。所以核心不是杀人,是‘引爆’某个东西。”
“爆”字在资料上画得特别大,旁边还加了个圈。
“火药?”我问。
“可能。”他说,“但也可能是别的。毒烟、迷香、催眠笛声……只要能让人群失控就行。”
我眯眼想了想:“如果是火药,得藏原料吧?硫磺、硝石这些东西不好运,查驿站记录或许有用。”
“如果是毒类扩散,重点就在水源或通风口。”他接话,“最近有没有异常采购香料、药材的商铺,也可以查。”
“第三种最玄乎。”我撇嘴,“群体操控?听着像邪教集会。要是真有这玩意儿,肯定得提前设坛做法,还得有主事的人站台。”
“无论哪种,都需要一个中心点。”他说,“仪式位、引爆点、施法台——总之是个固定位置。”
“那就说明,他们不会到处乱来。”我手指敲着膝盖,“一定有个‘核心启动点’,图纸上也提到了。”
我翻出那张地下结构图,摊在腿上。线条歪歪扭扭,标注全是代号,A区B区C区,中间红圈写着“核心启动点”。
“这图不像正规工事。”我说,“太糙了,像是谁蹲坑时随手画的。”
“但坡度是对的。”苏衍风指着一侧斜线,“护城河外三里的高地,和这个吻合。”
“也就是说,攻击地点可能就在那片区域?”我问。
“极有可能。”他点头,“高地视野好,若配合火攻或信号弹,能最快引发混乱。”
我咬指甲的习惯又犯了,咔的一声咬掉一小块。疼得我龇牙咧嘴。
“别咬。”苏衍风突然说。
“啊?”
“手。”他指了下我的嘴,“你已经咬出血了。”
我看了一眼指尖,果然有道新裂口渗着血丝。尴尬地缩回手:“紧张呗,改不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布条,递给我。
我接过,默默缠上手指。这人看着冷,其实细节挺照顾人。
“我们现在卡在哪?”我问。
“三个问题。”他竖起手指,“第一,目标城市是哪个;第二,攻击方式是什么;第三,具体时间几点。”
“前两个都不知道,最后一个倒是有点线索。”我指了指树干上的倒计时表,“五天内,最后一轮间隔最短,只差五天。说明前面两轮可能是试水,这一轮才是重头戏。”
“节奏在加快。”他说,“说明他们也在抢时间。”
“那我们也得抢。”我深吸一口气,“明天就得进城。”
“我去驿站。”他说,“打听最近有没有异常调兵、封锁消息、加派巡防。”
“我去市集。”我接道,“查大宗货物进出,尤其是硫磺、硝石、香料、油布这类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人在租用地下仓库或者废弃宅院。”
“你伤还没好。”他皱眉。
“你也好不到哪去。”我翻白眼,“左腿走路还一瘸一拐的,真进了城更容易被人盯上。我一个小姑娘逛集市,多自然。”
他抿嘴不语,显然不想让我去,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工资结算是等活下来以后请我吃顿好的。”我笑,“荤素搭配,别太抠。”
他终于忍不住扯了下嘴角:“行。”
我们都没再说话,林子里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我把资料重新捆好,抱在怀里。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天色完全黑透了,云层厚得不见星月。我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听见他说了句:“林念念。”
“嗯?”我睁了睁眼。
“你刚才说,这事比加班有意义。”他声音很低,“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笑了下:“因为现在,我在为自己活。”
这话出口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为了完成KPI,不是为了讨好老板,不是为了保住饭碗——而是真的在做一件值得做的事。
哪怕会死,也是死得其所。
苏衍风没再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符号、日期、地形图。我想把它们串起来,可越想越乱。最后干脆放弃,只记住一件事: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照在那张倒计时表上。D-5的字样被光线映得发亮。
我醒了,脖子有点僵,右臂隐隐作痛。苏衍风站在树旁,剑归鞘,双手交叠于胸前,闭目调息,实则大脑高速运转的样子。肩伤隐隐作痛,但他强忍未言。
我坐直身子,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他睁开眼,接过,没说话,咬了一口。
“今天就开始。”我说。
“嗯。”
“先确定城市。”我指着图纸,“然后摸清物资流向。”
“分工不变。”他说,“我去驿站,你去市集。”
“别忘了回来吃饭。”我开玩笑。
他看了我一眼:“活着回来再说。”
我咧嘴一笑:“那必须的。”
阳光落在树皮上,照出一道斜影。我盯着那张倒计时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苏衍风转身检查腰带和短刃,动作利落。我抓起资料卷宗,拍了拍灰,塞进怀里。
我们都没再看对方,但都知道——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