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那声音又来了,不紧不慢,像谁在用指甲轻轻敲打铁皮盒子。我手指还悬在那个凸起的按钮上,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我想眨眼,但我不敢。
  黑碑顶部的裂缝已经张成了碗口,金色光流喷得越来越高,照得整个空间像是泡在熔化的铜水里。空气烫得吸一口都像吞火炭,地面的光纹一圈圈往外扩,震得我膝盖发麻。刚才按下去的手指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开——不是装置拒绝操作,是它外面多了层旋转的电弧,像条发疯的金蛇,绕着按钮不停转圈。
  “有节奏。”我咬着后槽牙说,“三秒一循环,中间有半秒断档。”
  苏衍风靠在三步外的残墙上,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压着左肩伤口。他没吭声,但我知道他在听。
  “你要是再晕过去,我就把你扔这儿自己走人。”我扭头瞪他一眼,顺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别装睡,眼皮都在抖。”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有点虚,但还算清醒。“说你的计划。”
  “没有计划。”我把右手往裤子上蹭了蹭,磨破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就一个字:抢。”
  我盯着那圈电弧,数着它的闪灭。第一轮,它亮起时最猛,第二轮弱一点,第三轮几乎要熄,然后猛地炸回来。果然有规律,就像心跳,跳三下,喘半口气。
  “等它第三次闪完,我会冲进去按按钮。”我说,“你得帮我拖住它。”
  “怎么拖?”
  “随便啊!吼两嗓子也好,扔块石头也行!”我急了,“反正让它别盯着我!”
  他没反驳,慢慢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骨头一根根重新拼回去。玄色衣摆早就烧焦了大半,左臂的布条渗出血来,但他还是抬起了手,摸向腰间的剑柄。
  “你连剑都拔不动了还逞什么强!”我低吼。
  “我不是要拔剑。”他声音哑得厉害,“我是想,金属碰撞的声音,或许比吼叫更有效。”
  说完,他抽出半截“破军”,剑尖朝下,狠狠磕在脚边一块断裂的钢梁上。
  铛——!
  那声响像铁锅砸地,刺得我耳膜生疼。电弧果然一顿,旋转速度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扑出去,膝盖在地上一滑,整个人往前窜。电弧刚恢复运转,正要合拢,我赶在它闭合前把手伸了进去。指尖碰到按钮的瞬间,整条胳膊像被雷劈中,酥麻直冲脑门。我没松手,狠狠按了下去。
  “嗡——”
  按钮陷下去一半,没到底。屏幕亮了,浮出一圈圈复杂的符文,像是某种验证界面。还没完。
  “权限未确认……正在读取……”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浮现,像是卡顿的老电视。
  我差点骂出来:“这玩意儿还要刷脸吗?!”
  苏衍风又撞了一下钢梁,这次声音小了些,他力气快没了。但我看见那圈电弧转得慢了,像是被干扰了频率。
  “再来一次!”我回头喊。
  他点头,咬牙再磕。铛!铛!两下连击。
  我抓住空档,左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一起往下压。按钮又陷下去一点,屏幕上的符文开始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像进了水的陀螺。
  突然,头顶一声炸响。
  我抬头,心直接掉进裤兜里——黑碑顶部的裂缝喷出一道金光,直冲天花板,轰的一声砸出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有一块擦过我肩膀,火辣辣地疼。更糟的是,那股金光反弹回来,顺着地面的光纹扫了一圈,电弧瞬间暴涨,噼啪作响,离我手指不到一寸。
  “它要自爆了是不是!”我吼,“这根本不是武器启动,是倒计时拆弹失败!”
  苏衍风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算时间。他一向这样,越紧张越安静,只拿眼睛盯着关键的地方看。现在他就死死盯着那圈电弧,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秒一闪,但它提速了。”他忽然开口,“现在是每轮缩短零点五秒。”
  “所以呢?”
  “下次间隙只有三分之一秒。”
  我脑子嗡了一声。三分之一秒,连眨眼睛都不够。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嗓子发干,“难道让我长出三头六臂?”
  他没理我,反手把剑插回鞘里,然后脱下外袍,撕成两半。
  “你疯了?这时候还讲仪容?”我瞪眼。
  他没理我,把布条缠在左手上,又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碎铁,塞进右手里。然后他走到我旁边,蹲下身,把那只缠了布的手按在我手背上。
  “我帮你撑住时间。”他说。
  “你少来这套悲壮戏码!上次你说‘继续’,结果差点跪着起不来!”我甩手想挣开,“我自己能行!”
  “你不信我。”他声音很低,却没松手,“但你得信这个节奏。”
  我愣了一下。
  他说得对。我不怕死,也不怕疼,但我怕失控。怕明明有机会,却因为犹豫一秒、多说一句废话,最后全盘皆输。可现在,我们已经没时间吵架了。
  “好。”我深吸一口气,“你报数,我动手。”
  他点头,目光回到电弧上。“第一轮……开始。”
  我屏住呼吸。
  “第二轮……”
  电弧闪动,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第三轮——就是现在!三分之一秒!”
  我猛地发力,两只手同时往下压。
  “砰!”
  按钮彻底陷了下去。屏幕上的符文停止转动,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紧急关闭程序启动……请保持接触三十秒】
  “哈?”我差点笑出声,“你还讲信用?三十秒后真能关?”
  苏衍风没笑,反而更紧地按住我的手。“别松。”
  我没动,手还在抖,但没松。三十秒很长,尤其是当你知道头顶有个随时会炸的大家伙时。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走路。
  七秒。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滴答声还响。
  十二秒。
  肩膀上的伤口开始流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有一滴落在我手背上,温的。
  十九秒。
  苏衍风的手也开始抖,但他没撤。他的指尖抵着我的虎口,像是在传递什么,又像是单纯怕我撑不住。
  二十五秒。
  黑碑突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顶部的金光弱了一瞬,地面的光纹也暗了半分。
  “有戏!”我咧嘴。
  二十八秒。
  电弧开始收缩,不再攻击,只是微弱地绕着按钮打转,像条累瘫的蛇。
  二十九秒。
  我甚至开始幻想待会儿能找个地方躺着,吃顿热饭,最好再来杯冰奶茶——
  三十秒到。
  屏幕一闪,所有符文消失,只留下一行字:
  【系统进入冷却……倒计时:59:59】
  我松了口气,手一软,整个人往后倒。苏衍风伸手扶了我一把,结果自己先晃了下,差点跪地。
  “喂,你别在这时候演苦情男主。”我撑着地坐起来,抹了把脸,“任务完成了,你可以歇菜了。”
  他没说话,只是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背脊贴着冰冷的石面,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白得像冬天的早晨。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血和灰,指甲裂了两个,虎口磨得露了肉。疼是真疼,但现在顾不上。我盯着那个屏幕,看着数字从59:59变成59:58,心里那根弦才算松了一点。
  “你说它真能冷却吗?”我问。
  “不知道。”他闭着眼,“但至少我们现在还能说话。”
  “也是。”我咧嘴,“总比炸成烟花强。”
  我挪到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像是累得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外面还在响,火势没灭,结构时不时传来吱呀声,像是这地方随时会塌。但我们俩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提下一步该干嘛。
  过了会儿,我掏出随身带的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保命三原则:1.别硬刚 2.找掩体 3.关键时刻记得跑。”
  我把它折好,塞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