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落得慢了,头顶那根歪斜的梁木也不再吱呀晃动。我靠着断墙坐着,左手压着左臂伤口,右手还搭在苏衍风手腕上,脉搏一下一下,稳了些。刚才那番自言自语像是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头扯出了一截,现在它飘在那儿,等着人接。
我低头看他,眉头还是皱着,嘴唇发青,但呼吸不像之前那样浅得抓不住了。我用指腹蹭了下他眉心那道疤——第一次见面时他划的,说是“替天行道”,结果现在躺这儿替我挡命。
“喂。”我轻声叫他,“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开始编故事了啊。”
他没反应。
可刚才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睫毛抖了一下。不是幻觉,我看得真真的。说明他听得见,至少能听进去点。
我咽了口干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我说话都得控制音量,生怕惊动外面那个正琢磨怎么收网的疯子。但我不可能一直自己演双簧。
“我刚才想明白了件事。”我凑近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他耳朵说,“首脑那家伙,怕的不是剑,也不是毒,是‘背叛’这两个字。”
我顿了顿,盯着他脸看有没有反应。
他喉结滚了一下。
行,听着呢。
“你还记得他打你那一招吗?黑气缠手,嘴里还念叨什么‘静心咒’?”我继续说,“装得跟个高僧似的,其实心里早崩了。他越是念这些,越说明他压不住情绪。而能让他情绪失控的……不是咱们打得有多狠,是他自己过不去的坎。”
我又停了会儿,换只手撑地,调整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些。胳膊疼得厉害,但我不能松劲。现在我是唯一能动的,就得把脑子当刀使。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非得觉得全世界都该对他好,只要有人离开就是背叛?”我自问自答,“除非他自己先信了——只要有人留下,就会被他毁掉。所以他宁可别人先走,这样他就不用背这个锅。”
我说到这儿,自己都愣了下。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我也这么干过。公司裁员那天,我提前交了辞职信,嘴上说“老娘不伺候了”,其实是怕等别人来通知我走人,脸上挂不住。
“所以他那个师弟……”我咬着牙继续推,“根本不是跑了,是看他快疯了,才躲开的。可他不认这个账,非要把人家当成仇人。十年八年地追着杀,就为了证明——看吧,果然没人真心对我。”
我看着苏衍风的脸,试图从他紧锁的眉头里读出点意见。
没有。
但他手指动了下。
我心口一跳。
不是错觉。他是听进去了。
“所以咱们现在拼武力是找死。”我慢慢理清思路,“但他要是听见谁提‘师弟当年是为了救你才走’这种话,情绪肯定乱。只要他心神一晃,动作慢半拍,你就有的打了。”
我说完,等他回应。
三秒,五秒,十秒过去,他依旧闭着眼。
可他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在空中写字。
我屏住呼吸:“你是说……可以试试?”
他又勾了一下。
成!有共识了!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这时候要是乐出来,估计能把对面那位招过来当场表演人体烧烤。
“问题是,怎么让他信?”我收住笑,重新绷紧神经,“直接喊‘你师弟没死’?他八成就回一句‘那你让他出来遛遛’。咱又变不出个活人,演不成。”
我歪头思索,目光扫过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首脑的,从脖子那儿喷出来的。量不小,但他站得住,还能运功,说明恢复力远超常人。这种人要么练了邪门功法,要么……靠的是执念撑着。
而执念这东西,最怕被人戳破真相。
“得造个假象。”我低声说,“不用多真,只要够戳心就行。”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苏衍风反应。他眼皮颤了颤,似乎在努力集中精神。
“比如……留个信物?”我试探着问,“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偏执狂突然愣住?不是兵器,不是书信,得是那种——一看就绕不开回忆的东西。”
我想起以前看警匪片,卧底暴露就因为兜里揣了张老照片。还有人临死前攥着半块玉佩,硬是引出一桩陈年旧案。
可这儿啥都没有。碎石、焦木、血污,连根完整的草都没有。
“总得有点东西能用。”我喃喃道,伸手在身边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我拿起来看了看,反光倒是挺亮,可惜太小,摆不成阵。
我又往旁边挪了寸许,手插进灰堆里一掏——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烧得变形的铜环,上面还连着半截断链,像是从哪儿崩下来的装饰物。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我眼睛亮了,“咱们不用真给他看信物,只要让他以为——有人来过。”
苏衍风的手指又动了下。
“听好了。”我凑得更近,几乎鼻尖快碰上他耳朵,“咱们就这么办:我把这铜环放在他必经之路上,位置要显眼,但不能太刻意。然后再把你的一缕头发绑在旁边,假装是你和另一个人接触过的痕迹。”
我说到这儿,自己都觉得这招有点损。
“然后我再故意说漏嘴,说什么‘原来他还活着’‘你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话。他一看现场,二听语气,三联想过往……只要有一条线对上了,他心防就得裂条缝。”
我停下来喘口气,嗓子眼冒烟。
说完才发现,苏衍风的呼吸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浅而急的喘,而是深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维持清醒。
“你在听吗?”我轻声问。
他眼皮底下眼球微微转动。
他在听。而且在思考。
“不过风险也大。”我苦笑,“万一他不信这套,转身先杀了你灭口怎么办?所以我得站得近些,随时准备扑上去挡——虽然大概率也挡不住。”
我没再往下说。
空气静了几息。
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嗓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别……靠近。”
我猛地抬头。
苏衍风没睁眼,嘴唇 barely 动了一下,又重复一遍,声音比蚊子哼大不了多少:“别……靠……近。”
我愣住。
这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拦我?
“你都快断气了还管我安不安全?”我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你现在别说废话,好好养着。待会儿我要演苦情戏,还得借你名字哭两嗓子呢。”
他没再说话,但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这种局,最怕的就是执行的人陷进去。一旦情绪带得太满,假的也能变成真的。而首脑那种人,专挑软肋下手,谁表现得越在乎,他就越往哪儿捅。
“放心。”我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指,“我林念念虽然长得不像聪明人,但也没蠢到为了一场戏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是……需要一个由头,让他自己往坑里跳。”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变形的铜环,忽然笑了下。
“你说,要是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居然是被一个社畜用职场PUA话术攻破的,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我没指望他回答。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回握了我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但我感觉到了。
我吸了口气,把铜环攥紧,另一只手抹了把脸,重新坐直。
“那就这么定了。”我低声说,“等他再进来,我就开始放料。你别睡死,听见关键处,记得给我个信号。”
我顿了顿,看着他苍白的脸,补了一句:“这次换我护你。”
外面依旧没有动静,尘埃落在肩头,像谁撒了把灰面粉。我靠着断墙,一动不动,手里的铜环边缘硌着掌心,生疼。
疼好,疼就不会犯迷糊。
我盯着前方五步外的空地——那是首脑上次站的位置。下一波攻击一定会来,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