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块砸下来的动静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我瘫坐在地上,腿跟灌了铅一样沉。手指头早就没知觉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符线上连个响动都没有。刚才那一下咬破指尖的动作像是上辈子的事,现在连张嘴都觉得费劲。
苏衍风跪在前面,剑插在地上,整个人歪得厉害。他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剑柄,指节白得发青。我没听见他喘气,但能看到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台快报废的老空调,勉强维持最后一口气。
红云还在头顶转,嗡声比刚才更刺耳,像是有人拿电钻往我脑门里凿。礼堂外那些黑袍人又开始走动了,脚步整齐,一圈一圈绕着来,跟遛狗似的。他们每走一步,空中那层红网就往下压一寸,地板缝里都开始冒黑烟。
“还能撑吗?”我哑着嗓子问。
他没回头,只是把剑从地上拔起来一点,横在胸前。这动作他做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代表“我还行”。可这次不一样,剑抬到一半就卡住,他整条胳膊都在抖,额角的汗混着血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一串,啪嗒掉在剑身上。
我知道他撑不住了。
我也撑不住了。
我低头看手底下的符眼,那点水早干了,血也流得差不多,只剩下糊状的东西黏在沟槽里。符线只剩不到两成亮,闪得跟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一样。再这样下去,不用他们动手,阵自己就散了。
“你说过不想后悔。”我咧了下嘴,牙龈疼得厉害,“我现在也不想闭眼。”
他侧脸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但没应声。
我们俩就这么耗着,一个跪着举剑,一个坐着按阵,谁也不肯先倒。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红云压得人胸口发闷,我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又被烤热了,估计又要烧出个洞来。
就在这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红云变浓的那种暗,是……天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勉强抬头,看见礼堂残破的穹顶上站着个人。白衣,长发,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他站的位置正好是之前被炸出的大窟窿,脚边碎砖都没掉下来一块,就跟钉在那儿似的。
这不是第一次见他了。前两天在东街废楼里,他也这么突然冒出来过,帮我挡了一记符火。我当时想问他到底是谁,结果一眨眼人就没了。系统008后来还吐槽说这人权限高得离谱,连它都查不到编号。
现在他又来了。
他没说话,抬起手,掌心朝下。一道光从他手里洒下来,不刺眼,温温的,像晒被子时那种午后阳光。光落下来,正好盖住我手里的符线和苏衍风的破军剑。
奇怪的是,我居然没觉得排斥。刚才那股钻脑子的嗡声一下子弱了,手指上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那道光顺着符线往里渗,像是给快干涸的水管重新通了水。我摸了摸符眼,发现原本冰冷的沟槽居然有点发热,像是刚通了暖气。
苏衍风那边也有反应。他猛地吸了口气,整个人挺直了些,剑身发出一声轻鸣,像是琴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剑柄,缠着的蓝丝带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起来,无风自动。
“你认识他?”我小声问。
苏衍风摇头,但握剑的手稳了。
白衣人站在上面,依旧没动,也没说话。他就那样举着手,光持续洒下来。我感觉有股暖流顺着胳膊往身体里钻,不是灵力那种暴冲的感觉,倒像是……喝完热姜汤之后从胃里升起来的那股热乎劲儿。
可这力量也不是白给的。
符线刚亮了一点,突然剧烈震了一下,我手一麻,差点松开。紧接着,头顶红云像是被激怒了,猛地一旋,轰地砸下一束红光。苏衍风反应极快,剑横着一划,剑气扫出半弧,把那束光磕偏了。红光擦着墙过去,整面砖墙“嗤啦”一声化成黑灰。
“谢了啊!”我冲上面喊,“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吓我一跳。”
白衣人没理我,手还是举着。
我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干活。这回我不再硬抹血了,而是试着把手贴在符线上,让那股暖流顺着掌心送进去。符线抖了几下,居然真的稳住了,光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不再忽明忽暗。
苏衍风也动了。他慢慢站起来,单膝还撑着地,但已经能靠自己站直。他看了眼剑身,又看了眼我这边,低声道:“能续多久?”
“不知道。”我盯着符眼,“反正比刚才多活几分钟算几分钟。”
他说完,突然往前跨一步,剑尖挑起,对准空中那片红网最厚的地方。这一剑没急着劈,而是停在半空,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他在找节奏。
我赶紧把手按回符线上,一边引导暖流,一边盯着外面那些黑袍人的脚步。三慢一快,第四步总会提前半拍。那个瘦小的身影每次都会被牵扯一下,动作变形。
“东南角,第四步。”我低声说。
他点头,剑光一闪,直劈而去。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准,剑气撕开红网一角,直接撞在那个掉队的黑袍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阵型瞬间乱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我抓住了。
我把手狠狠按进主符眼,把剩下的暖流全压进去。符线“噼啪”响了一声,靠近我的那段重新亮起,颜色还是怪兮兮的淡青,但它是亮的!整个阵型没断,还连着一口气。
可我也快空了。
那股暖流像是定时供应的外卖,时间一到,说收就收。我刚觉得有点力气,转眼又变成软脚虾,手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苏衍风也察觉到了。他那一剑劈完,剑势还没收回,就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摆摆手:“别慌,我还活着。”
他皱眉,抬手又要挥剑。
就在这时,穹顶上的白衣人忽然动了。他缓缓放下手,那道光也随之消失。他转身要走,衣袖一扬,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
“信它,别怕。”
然后人就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连脚印都没留下。
我愣了两秒,扭头看苏衍风:“他说啥?”
“信它,别怕。”他重复了一遍,眉头锁得更紧。
“这话说得跟客服热线似的。”我嘟囔,“信啥?怕啥?能不能说明白点?”
没人回答我。
礼堂外,黑袍人已经重新列阵,脚步再次响起。红云比刚才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知道他们马上就要发动新一轮攻击,可我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衍风站在我前面,剑横在身侧,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回头看我:“还能打吗?”
我盯着符线,那点青光还在,微弱,但没灭。
“你说呢?”我咬了咬牙,把手重新按上去,“我都走到这儿了,现在倒下,多亏啊。”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你要死了也别拖我下水”的冷,而是……算了,反正不是讨厌的意思。
他转回去,举起剑。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红云开始旋转。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压得更深一点。
符线震了一下,青光往上窜了一寸。
苏衍风的剑也动了,一划而出,剑气如幕,挡在我们头顶。
我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又回来了,虽然不多,但足够撑住这一波。
“喂。”我忽然说。
“嗯?”
“等这事完了,你请我吃火锅行不行?我馋死了。”
他顿了一下,剑势未停:“加辣。”
“加双份毛肚。”
“成交。”
外面的红光砸下来,他一剑劈开。
我低头看符眼,那点光还在跳。
没断。
还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