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粒悬在半空似的，连灰袍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我靠在断墙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砖缝里的一块碎石。刚才那阵风刮得人睁不开眼，现在倒安静得过分，像是敌人也屏住了呼吸。
苏衍风站在我右边，剑插在沙地里，手搭在剑柄上，眼睛盯着远处沙丘上的令旗。他没动，我也不敢出声。刚才那一句“咱们赢定了”说得挺响亮，可话音落下去之后，心里反倒沉了下来——越是靠近动手的时候，越得把每一步掰开了揉碎了想清楚，不然一个错招，命就扔在这儿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子时+强光=致命】，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第五节点，必须命中。墨迹有点晕开，是之前手心出汗蹭的。我舔了舔拇指，轻轻擦掉一个写歪的“命”字，重新描了一遍。
“你改第三遍了。”苏衍风忽然开口，没回头。
“第一次写太用力，怕折痕露馅。”我嘟囔，“第二次写得太秀气，不像我能干出来的事。”
他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收起纸条，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坐直身子：“接下来不是猜谜了，是干活。咱们得把这事儿拆成几步，谁什么时候动，怎么动，出了岔子往哪跑，全得定死。”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说。”
“先确认一件事。”我竖起一根手指，“我们现在信那份资料，是因为它摆得太明。可越是这样，越得验货。我要你去一趟沙丘边缘，别靠近‘叁’号人物的位置，就在侧后方找块高点的地儿蹲着，看第五节点的影子偏移节奏。”
“你想让我验证能量回流是不是还是5→1？”
“对。”我点头，“如果他们发现地道被翻过，早就改阵型了。但如果节奏没变，说明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摸到了底牌。”
他沉默两秒，应了声：“行。”
“你去的时候走东边斜坡，那边草多，能遮身形。别用轻功腾空，天上说不定有眼。等月亮升到老槐树杈那个位置，你就开始记影子动的次数。”我比划了一下，“五次一循环，每次间隔差不多十息。要是哪次慢了或者快了，就是有问题。”
他一边听一边摩挲剑穗上的蓝丝带，那是我前两天瞎编的，说是辟邪用。现在倒好，成了我们俩之间的小暗号——他碰它，说明他在想事。
“回来之前甩三下袖子，让我知道你是你自己。”我说，“万一你被替了，我也能早点拔腿。”
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他们会换人？”
“不怕一万，就怕系统崩盘还得手动重启。”我耸肩，“咱们现在玩的是高危运维，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他没再问，解下外袍叠好塞进石缝，只穿内衬起身。动作很轻，靴底贴着地面滑出去，像片叶子飘进风里。
我缩回墙角，掏出炭条和一块巴掌大的破布。这是之前包干粮用的，现在正好当作战图。我在布上画了个圈代表敌阵，标出七个节点位置，把第五个涂黑。又用短线连了几条可能的潜入路线，最后圈出两个备用撤离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彻底偏到西边去了，天色由金黄转成橙红。我咬了咬指甲，又赶紧停下——左手食指已经有点破皮，再啃就出血了。
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叫。
我没动。
第二声。
我还是没动。
第三声响起时，一道黑影贴着坡底快速掠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是苏衍风。
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片树叶，放在我画的作战图上。
“第五节点，节奏未变。”他压低嗓音，“影子每五次回流，偏移角度一致，误差不超过半寸。巡逻路线也没调整，仍是两组轮替，一组守主道，一组巡侧翼。”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扣。
“也就是说，他们真没发现？”我问。
“至少没怀疑地道。”他说完，顿了顿，“但我经过水源地时，看到地上有新脚印，方向朝北。”
“撤退通道？”我皱眉。
“不像。脚印浅，走得急，但没负重痕迹。更像是……有人临时离开。”
我捏着炭条的手指紧了紧。这种情况不在计划里，可也不算意外。任何组织都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人会溜号、会犯错、会想跑路。
“不管是谁走了，只要没往咱们这边来，就不影响计划。”我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方案落到地面上。”
我拿炭条指着布上的图：“子时前一刻，我去地道出口埋伏。你在外围牵制巡逻队，用投石或者制造火光引开注意。等子时整点，我点火触发装置，你同时把引雷符扔进节点正上方。”
“你怎么保证光线覆盖足够？”
“火油加硫粉，我早上偷偷拌好了，藏在出口左边第三块石头下面。”我咧嘴一笑，“烧起来能撑七八息，够亮。你那一符砸下去，正好接上。”
他点头：“信号怎么对？”
“三声夜枭叫。”我说，“第一声我到位，第二声你准备，第三声动手。误差不超过十息。”
“好。”
我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铁珠子：“这是我做的扰频弹。子时前一刻，你在东南角扔一颗，炸一下，冒点烟，让他们以为那边出事了。调虎离山，打乱他们的响应节奏。”
他接过珠子掂了掂：“一共几个？”
“三个。一个主攻，两个备用。要是第一次没骗成，第二次就得狠点。”
他把珠子收进袖袋，又问：“如果阵法没崩呢？”
“那就启动B计划。”我竖起两根手指，“你冲进去近战破坏节点结构，我掩护撤退。你记得带上短刃，砍连接线那种粗的就行，不用讲究。”
“如果被包围？”
“烟雾弹加鸣镝箭。”我拍拍腰间，“最后一颗信号弹，点了就能让外面联盟的人往这边压。保命优先，任务次之。”
他看着我：“你会跑吗？”
“当然会。”我翻白眼，“我又不是来送牌位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缓了些。
我低头检查背包：引雷符密封完好，火折子干燥，硫粉袋没漏，蓝丝带系在手腕上结实得很。我把所有东西按顺序排了一遍，确保伸手就能拿到。
“还有件事。”我说，“万一我失手掉了下去，你别傻愣着。”
“我知道。”
“不，你得听我说完。”我盯着他，“你要是在那种时候犹豫半秒，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所以你答应我——如果我掉进阵眼坑里没动静了，十息之内你不许下来救，先完成投符。”
他眉头一拧。
“这不是商量。”我语气硬起来，“任务成败不在我活着出来，而在那一道雷能不能劈准地方。你要是为了救我耽误了时机，等于白死两个。”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十息。”
“对，十息。数到十，不管你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动。”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应，但我知道他记住了。
天完全黑了下来，月亮爬上来，照得沙地泛银。我仰头看了看星位，估摸着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你休息一会儿。”苏衍风说，“我守前半段。”
“你也得养神。”我靠回墙角，“咱们谁也不能掉链子。”
他靠着剑坐下，闭上眼，手仍搭在剑柄上。我没睡，继续在脑子里过流程：怎么爬出去，怎么避开巡逻视线，落地后先摸火油袋还是先藏身，点火时机怎么卡，耳朵听着夜枭叫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发现他正看着我。
“怎么？”我问。
“你刚才一直在念叨‘十息’。”
“哦。”我摸了摸脸，“习惯性复盘。”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蓝丝带解下来，重新系了个更牢的结，然后递给我。
“干嘛？”
“这个。”他说，“比绳子轻，拉得住人。”
我接过，缠在左腕上，打了个死结。
远处，沙丘上的令旗依旧静止不动，像一根戳在夜里的铁钉。敌阵安静得诡异，仿佛也在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