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废墟照得发白,我正站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石头上,腿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真快站不住了。胳膊上的布条又开始渗血,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脚边的灰土里,洇出几个小黑点。苏衍风还在我旁边站着,姿势跟根电线杆似的,笔直,连喘气都像掐着节拍器。他没说话,我也没说,俩人就这么干杵着,背后是刚打完的战场,面前是越来越多的人头。
最先来的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抬了个大木桶,里面飘着热腾腾的米汤,领头那位颤巍巍跪下,声音都劈叉了:“英雄啊!活命恩人啊!”
我赶紧跳下来,差点摔个狗啃泥,一把扶住桶沿,“哎别别别,这礼我可受不起,再说我还没洗头呢,您这一拜,我回头洗澡水都变圣水了。”
旁边有人噗嗤笑了,老者也愣了下,抹了把眼泪站起来。
“真不用跪,”我一边舀汤往嘴里灌一边含糊地说,“要真感谢,下次多放点盐就行。”
话音刚落,街角那边锣声一响,一个穿青布衫的中年汉子敲着铜锣走过来,嗓门洪亮:“各位父老听好了!昨夜子时,破军双星临阵,以凡躯破邪核,斩七桩、断三链、拆灯泡——邪祟巢穴,已毁!”
“灯泡”俩字一出,人群哄地笑开。
我差点呛住。这词怎么传出去的?
转头一看,几个半大孩子正拿树枝当剑,在空地上比划,嘴里喊着:“看我的符纸炸弹!”“我来引震,你断根!”其中一个还学苏衍风的样子,双手交叠胸前,一本正经地念:“我不需要剑,也能斩断因果。”
说完自己先笑场了,扑通坐地上。
我嘴角抽了抽。这台词也被记下来了?
东边茶馆门口已经支起个小台子,一个戴瓜皮帽的说书人摇着折扇开讲:“话说那夜,天地变色,妖氛蔽日,只见一位红衣女子立于残垣之上,手持破军剑,高呼——‘听见没?邪祟的老巢炸了!’”
他模仿我那一嗓子,尾音拔得老高,活像杀猪。
我翻了个白眼,低声对苏衍风说:“我有这么嚎吗?”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绷着,但眼角明显弯了一下。
“差不多。”他说。
“你闭嘴。”
正说着,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纸,仰头问我:“姐姐,这是你写的吗?”
我接过来一看,是手抄的《破邪纪》,字歪得像蚯蚓爬,最后还画了幅画:一个人拿着长剑戳一个发光的大球,底下题字——“林英雄拆灯泡”。
我憋着笑:“这算写实派吧。”
小孩特别认真:“我要背下来,以后当巡夜队队长!”
我摸了摸他脑袋:“行,等你上任,我给你批十个火油袋预算。”
他乐得蹦起来跑了。
这时候,城西方向传来朗朗读书声。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学堂开了课,一群学童坐在院子里,齐声念:“……林氏三小姐巧设符阵,诱敌深入;苏统领以身为引,导灵破核。二人协力,终使邪势崩解,光明重临。”
念得整齐,调子像唱戏。
我听得耳朵发烫,扭头看苏衍风,他正盯着远处,脸没啥表情,但耳根有点红。
“哟,”我戳他胳膊,“听见没?你上教材了。”
他淡淡道:“他们把过程简化了。”
“能简化就不错了,总比写‘某女配为活命瞎猫碰死耗子’强。”
中午前,东市那边已经开始卖纪念品了。
一个摊子挂了块木牌,写着“英雄同款符纸”,其实就是黄纸裁成的小片,五文一张。
另一个卖“破军剑模型”,竹片子削的,三寸长,还带红穗子。
最离谱的是有个包子铺,门口旗子上写着:“拆灯泡庆功包——辣菜馅,吃了胆儿肥!”
我盯着那旗子看了三秒,转头问苏衍风:“我们是不是该收版权费?”
他面无表情:“你想当街收钱?”
“合理创收嘛,”我说,“再说了,我现在连换条布条都得自己掏钱,上哪儿说理去?”
到了下午,气氛更热闹了。
不知谁起了头,百姓开始自发组织游行,举着纸扎的“破军剑”和“赤红晶核”,敲锣打鼓从南门走到北门。
孩子们追在队伍后面跑,喊着“英雄万岁”。
有几个年轻武者模样的人站出来,当场宣誓:“从今日起,我等自愿组成巡夜队,护城安民,不负英雄所救!”
人群一阵叫好。
我听着,心里却有点发空。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悄悄从人群里溜出来,走到废墟边缘。那儿倒了根旗杆,烧得只剩半截,我蹲下去,在瓦砾堆里扒拉了几下,摸出一张焦了一角的符纸——是我昨天用的最后一张,上面还沾着灰和一点干掉的血迹。
我没扔,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脚步声靠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苏衍风站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他们真信我们是英雄?”我问他。
“他们需要相信。”他说。
我扯了扯嘴角:“可我只是不想死而已。”
“但你现在活着,”他看着我,“而且让他们也活了下来。”
这话太重,我一时接不上,只好低头继续抠那张符纸的边角。
远处又响起欢呼,这次是有人在城楼上挂起了横幅,红布白字,写着:“破军双星,光照四方。”
底下一群人正往上递酒,准备搞庆功宴。
我瞅了一眼,摇头:“这称号谁起的?太中二了。”
“比‘拆灯泡二人组’强。”他说。
我猛地抬头瞪他:“你还记得这个?”
他嘴角一扬,难得露出点笑意:“全城都这么叫。”
我哼了一声,把符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
“你知道吗,”我说,“早上那个小孩问我,坏人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来了。”
苏衍风没吭声。
“我当时笑他傻,”我望着远处山影,“可现在想想,我也想知道答案。”
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灰烬和炊烟的味道。
废墟上的人还在庆祝,笑声、锣鼓声、孩子的尖叫混成一片。
我们站在这片安静的角落,像两个误入庆典的局外人。
“此战已毕。”苏衍风忽然说。
我点点头:“嗯。”
“但江湖未宁。”
我抬眼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很静,像井水,没有波澜,但底下有东西在动。
“我知道。”我说。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远处烟花突然炸开,第一朵是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莲花,照亮了整片废墟。
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接连升空,在空中拼出三个字:英雄在。
百姓齐声高喊,声音震得地面都在颤。
我站在原地,没动。
苏衍风也没动。
他的手慢慢搭上了剑柄,不是拔,只是贴着,像是确认它还在。
我摸了摸怀里的符纸,指尖碰到一点硬物——那是我藏了好久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保命第一条:别信反派死于话多。”
烟花还在炸,光一下一下打在我们脸上。
我忽然说:“你说……下一个‘灯泡’,会不会更大?”
他侧头看我,沉默两秒,然后说:“那你得准备更大的扳手。”
我笑了,咧开嘴,牙上还沾着早上的灰。
“行啊,”我说,“反正我也闲不下来。”
太阳彻底沉下去了,山那边只剩下一线暗红。
城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我们还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长,挨在一起,一动不动。
一个巡逻的少年从旁边经过,看见我们,停下脚步,认真行了个礼。
我没还礼,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他挺起胸膛走了,背影看起来特别小,但也特别直。
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肩膀,骨头发出咔的一声响。
“明天该干嘛?”我问。
“等消息。”他说。
“然后呢?”
“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