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涯的一番话,听得唐山微微沉默,显然有些动容。
  但他还是故作嫌弃地说道:“叫你有屁用,一个人极境的小子,连炮灰都当不得,老老实实去坐小孩那桌。”
  “好好修炼,别一天到晚逞那没用的意气,早死的全是你这种人。”
  莫涯摇头笑笑,也不生气,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头属苏灵薇的。
  一模一样的嘴硬心软,整个一傲娇好老人。
  莫涯心里觉得好笑,却未表现出来,只默默向唐山敬酒。
  也就在两人对饮之时,许久未曾言语的卓不群忽然开口。
  “唐山前辈,恕在下冒昧。”
  他微微皱眉,问道:“敢问前辈,为何会如此仇视冲霄剑宗?”
  这个问题,莫涯也甚是好奇。
  据他所知,唐山自成名起就一直在针对冲霄剑宗。
  甚至他成名都是因为斩杀了一位冲霄剑宗的外门长老。
  干冲霄剑宗,仿佛就是他的执念一般。
  他无所不用其极,上到刺杀长老执事,下到往山门扔粑粑,只要是能恶心到冲霄剑宗的事,他都会去做,并且一做就是几百年。
  至于原因,无人知晓。
  世人只知唐山对冲霄剑宗恶意满满,却不知他为何会如此恶意满满。
  “……”
  对于卓不群的问题,唐山并没有立即给出答案。
  他眼皮耷拉,沉默无言,虽是面无表情,却又莫名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
  “…抱歉。”
  见老人如此,卓不群自知失言,当下举起酒杯,满是歉意地说道:“是在下失礼了,自罚三杯,权当赔罪…”
  “不必。”
  唐山摇摇头,随后端起酒坛,仰头狂饮。
  一口饮尽坛中酒,他抹抹嘴,将坛子用力抛出。
  “啪嚓!”
  伴随着酒坛的破碎声,唐山缓缓开口。
  “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老人将手撑在背后,上身后仰,抬头望天。
  看着天边明月,他笑道:“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老头子我心眼小。”
  “六百年前,天寒秘境出世,无数人闻讯赶来,我也是其中之一。”
  “成千上万的修行者进入秘境,互相抢夺机缘,纷纷大打出手,场面可谓混乱至极,直到逍遥境尊者出现。”
  “在那场双尊大战结束后,冲霄剑宗以胜者之姿,强势宣布天寒秘境归他们所有,并且镇压全场,命令所有人将秘境所得全部交出。”
  “如此举动,自是引起在场之人不满,但又因为剑宗有至尊坐镇,大家不敢反抗,最终只能老老实实把东西都交出来。”
  “过程中,不少冲霄剑宗的弟子浑水摸鱼,强抢别人东西,甚至还有人以检查藏匿为由,借机侮辱女修士。”
  “我那时尚且年少,一腔热血,半点忍不得,所以就…”
  唐山模样萧索地摇摇头,又拿起一坛酒,猛饮一大口。
  “后来,我被他们一路追杀,而为首之人,正是如今冲霄剑宗的宗主,曹剑。”
  提到仇人的姓名,老人的表情顿时多了几分狰狞,说话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那沟槽的东西,不停戏弄我,羞辱我,甚至还想要…”
  “最终,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勉强保住一条命。”
  “虽然已经过去整整六百年,但那日情景,始终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更不得释怀。”
  “所以我立下誓言,终有一日,我必要铲除冲霄剑宗!必要亲手斩下曹剑的狗头!”
  说到这里,老人低头笑笑,笑容里满是自嘲与落寞。
  “现在看来,应是很难做到了。”
  “别说铲除冲霄剑宗,老头子我连剑宗的一个内门执事都打不过。至于曹剑,呵呵,那沟槽的东西已是合道境巅峰,随手一巴掌便能拍死我。”
  “六百年执着,到头来,终究只是笑话一场…”
  “……”
  “……”
  看着满面悲凉的唐山,莫涯与卓不群全都陷入沉默。
  他们实不知该如何去安慰老人。
  老人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就像许多话本中那样,初入江湖的少年,心怀满腔热血,因不满大宗门处事不公,怒而反抗,结果实力不足,反遭对方羞辱,侥幸逃得性命后,立誓要报仇雪耻。
  依照正常的剧情,接下来少年会屡有奇遇,实力突飞猛进,很快便成为一方强者,随后打上门去,力战昔日那只可望其项背的强敌,最终在意气风发中,完成自己旧日誓言。
  但…
  现实终究不是话本。
  哪怕少年唐山付出无数努力,哪怕他努力整整六百年,时刻未懈怠,哪怕他已变成老年唐山。
  他也依旧难以望其项背。
  他甚至连与昔日仇敌对战的资格都没有。
  如此残酷,如此悲哀的现实,使得莫涯与卓不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也就在二人绞尽脑汁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老人忽然笑了笑。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落寞的笑。
  他笑得骄傲,笑得自豪,笑得极为得意。
  “实际上,我早已认清现实,知道凭我一个散修,根本斗不过冲霄剑宗。”
  “所以这些年,相对于那些绝技杀招,我更加注重于锻炼逃生之法。”
  唐山满脸傲然,哼笑道:“六百年的时间,我的逃生本领已然臻至化境,登峰造极。即便是合道大能,也拿我毫无办法!”
  “我的确干不死他们,但他们同样奈何不了我!凭借这一点,我就可以一直恶心他们。”
  “我就要当那趴在他们脚面的癞蛤蟆,不咬人,恶心人!”
  “但凡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要恶心他们一天!”
  “今天往他们山门扔粑粑,明天在他们剑碑画几把,后天给他们宗主造黄谣,大后天再挖开他们祖坟…”
  老人阴恻恻地笑道:“只要有我唐山在,他们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他的这番表现,将莫涯与卓不群所有安慰的话,全都堵在嘴里。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同时看向唐山,最后皆是大笑出声。
  “唐山前辈性子洒脱,懂得变通,丝毫不钻牛角尖,在下远不及也,佩服,佩服。”
  “行了,都别说那些糟心事。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再饮一杯,别辜负了这难得的好风景!”
  “好酒好风好夜色,还有两个好小子,倒也确实是好风景,就是有点干巴,总感觉差些意思。”
  “哦?唐山前辈以为所差何物?”
  “差俩好看的小娘们。”
  “…贤弟,你何时说话变得如此粗俗了?”
  “哥们又不是你,喝酒时都不忘半仰头看月亮装比。”
  “莫涯你踏马…”
  “欸,莫老弟话虽粗,但在理,如此好风景,却只有三个大老爷们,不免有点单调。也罢,看在今日高兴的份上,老头子我便拿出私人珍藏。”
  “敢问唐山前辈,这留影石里印的是…”
  “这还用问,一看就是荒片。”
  “休要胡说,这可是音宗出品的正经东西,老头子我花大价钱搞来的。”
  “音宗吗…既如此,里面定是歌舞了,月下饮酒赏歌舞,倒也风雅,就是…唐山前辈,你这留影石为何没把衣服录进来?”
  “咳…老头子我毕竟年纪大了,眼神不好,难免买到残次品。”
  “折戟把酒诗荒片,剑指荒岛没有边。”
  “竟是无衣歌舞,简直有辱斯文!音宗私下里售卖这等不正经东西,我定要向正气盟举报她们!”
  “老夫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忽有夜风来,满城明月光。
  三个身份差距极大,年龄也差距极大的男人,就这般勾肩搭背坐在夜风里,饮美酒,赏歌舞,嬉笑怒骂,放浪形骸。
  酒至酣处,便往楼顶一躺,同卧屋檐上,共此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