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声音，无论是一众早已放弃的低阶修士也好，还是暗自等待的骆非凡诸人也好，皆是精神一振。
在场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同时看向那声音来源。
就见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哆哆嗦嗦地越众而出。
他的相貌并不出众，头尖额窄，愁云惨淡，小眼睛，下唇角，给人一种命很苦的感觉。
他的气质也略显猥琐，脖子微缩，脊背不直，两步道走的是颤颤巍巍，毫无英雄气可言。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使得在场所有修士全都兴奋起来。
“到底是不愿意连累他人吗…莫涯，你这家伙…”
“真是令人敬佩啊，剑仙，我大概一生都不会忘了你吧。”
“剑仙啊，咱可是为了兄弟们才站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啊！精神点！好样的！”
众低阶修士欢声不绝，骆非凡等人亦是议论纷纷。
“终究还是忍不住现身了吗…也对。”
骆非凡淡淡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
“他就是那个剑门谪仙？被誉为九千年难遇的绝世美男子？”
合欢宗女修柳如梦望着下方满脸苦相的白衣男人，一双弯眉不自觉皱起。
“这…同传闻差距也太大了吧？根本下不去嘴…”
“伪装而已。”
恶人谷谷主吴善冷哼一声，“除去那个正义的伙伴，谁还会在如此情况下出头？”
“莫涯啊莫涯，终于让妾身等到了。”
邪灵教教主夫人孟艳咬牙切齿地说道：“邪灵教数百教众，还有我夫君的仇，今日便一并清算！”
“还有我老二的仇！”
“还有少主的老二！”
“莫——涯——！！！”
正当其他人还在细数和莫涯的恩怨时，姬伯达已是大吼着冲了出去。
“老子踏马来啦！！！”
他整个人高高跃起，如铁塔一般的魁梧身躯重重砸在白衣男子面前，落地刹那，震起无数白雪。
“死来！”
姬伯达怒喝一声，双手握起方天画戟，将全身灵元与全部怒火倾泻而出。
“噗通。”
也就在姬伯达用尽全力一戟砸下之时。
那名越众而出的白衣男子竟是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原地。
“好…好汉饶命！”
“……”
抡出的大戟猛地停在半空，姬伯达面部肌肉不断抽搐，表情异常扭曲地瞪着眼前男人。
“杂碎！”
他怒道：“莫涯可不是会下跪的软蛋，你根本就不是莫涯！”
“我…我也没说我是啊…”
白衣男人缩起脖子，一边在方天画戟下瑟瑟发抖，一边说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医修，连剑都不会用，怎么可能是剑仙…”
“哼！”
知晓来人并非莫涯后，姬伯达顿时失了兴趣。
他看都不再看男人一眼，直接扛起方天画戟，退到一旁。
此时，大殿里也安静下来。
众低阶修士不再欢呼，骆非凡等人也不再议论。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男人，看向这个明明不是莫涯，却还要站出来的白衣男人。
骆非凡微微皱眉，表情疑惑，“你是何人？为何要站出来？”
“我…我…我名佟珏…我就是想站出来说两句…”
数百双眼睛聚集在自己身上，佟珏顿感压力巨大，额头冷汗狂冒，人也变得愈发畏缩。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着从地上站起，硬撑着说道：“你们…你们不能如此。”
“正气盟…有规定，在秘境中，修士不可…不可因除争夺机缘以外的原因发生冲突，更不可害人性命…”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先是全部沉默，随后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众低阶修士各个摇头叹息，沉默不语，骆非凡等人则是哄笑出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
“正气盟？”
吴善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之意，“你跟我说正气盟我都觉得好笑。”
骆非凡同样摇头失笑。
“真没想到，世间竟还能有这等天真的修士。”
他朝佟珏笑道：“朋友，我不妨告诉你，方才嘲笑你的人，名唤吴善，是昔日恶人谷的谷主。”
“还有这两位，邪灵教孟艳、合欢宗柳如梦，三人都是正气盟挂名的大邪修。”
“你猜，他们是如何进入这座由正气盟监管的天寒秘境？”
不待佟珏反应，骆非凡已然将答案相告。
“正是你口中的正气盟之人放他们进来的。”
“……”
佟珏表情僵住，一时失语，眼里满是迷茫，显然骆非凡这番话对他造成极大冲击。
“朋友，现在你明白了吗？”
骆非凡面带浅笑，继续说道：“正气盟连邪修都不管，又如何会管你那劳什子规定，又如何会管你们？”
听见这话，众低阶修士无不面露悲哀之色。
是啊。
正气盟连挂名的邪修都能放进秘境，又如何可能管他们？
甚至眼下秘境里发生的一切，都可能是正气盟默许的。
正气盟，早已不是万年以前的正气盟了。
像他们这种命如草芥的低阶修士，便是死的再多，正气盟也不会管的…
“…会管的。”
就在众低阶修士低头沉默之时，就在骆非凡等人面泛嘲讽之时。
那站在人群最前方，站在大殿正中央的白衣男人忽然有了动静。
佟珏攥紧满是汗水的拳头，强撑兀自发软的双腿，仰起不再愁苦的面庞。
“阳光下总有阴影，正气盟亦非皆是不正之人…”
“既然他们不管…那就由我来！”
他嗓音颤抖，却又异常坚定。
“我，佟珏，正气盟医司直属医官，净世宗真传弟子！”
“我来管他们！”
他畏畏缩缩，却又不曾后退。
“正气盟，正世间不正之气。”
“净世宗，净天下不净之疾。”
“我是正气盟之人，更是净世宗弟子，所以…”
他独自站在数百名低阶修士身前，孤身挡在百多名中三境修士面前。
那发白的破旧衣袍，干净得一尘不染，那挺不直的单薄脊背，仿佛正气盟最后的风骨。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又震耳欲聋，响彻在每个人的心头。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你们就休想妄害一条性命！”
“……”
“唉。”
已然走出大殿的莫涯，忽地叹了一口气。
佟珏的声音，在他耳畔不断回响，激荡，最终逐渐变成另一人的呐喊。
那是一位初入红尘的剑修，用他那炽热灵魂发出的呐喊。
“我这人眼睛不太好，看不得半点腌臜事，更容不下任何恶心人！”
“此生必要平尽天下不平之事，斩尽世间当斩之人！”
“天予但有我剑在，魑魅魍魉休抬头！”
“嘁。”
莫涯停下脚步，自嘲似的笑了笑。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犯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
要是自己再无动于衷下去。
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剑修，那个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剑修，那个发誓要除尽天下不平事的剑修。
一定会骂的很难听。
“抱歉了，师姐。”
莫涯轻轻将手臂抽回。
他看着沉默的苏灵薇，笑道：“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