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的话，让众人莫名感到一丝不对劲。
未等他们细想，另一边的莫涯也有了动作。
就见他先是微微垂首，随后又抬起头，同样提起听风剑，迎着风雪，也迎着卓不群走去。
漫天飘雪中，这对生死好友相向而行，彼此皆是沉默无声。
待到相隔数丈远，两人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隔空对立，继续沉默无声，
如此场景，看得周围人也都安静下来。
苏灵薇柳眉紧蹙，终究还是没有说话；莫青青眼波流转，却也未曾言语。
至于其他修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所有人都意识到将要发生何事，却又都不敢将其挑破。
压抑的氛围，在无声无息间蔓延开来。
霎时间，这座足有数百修士的破败宫殿，竟只剩风雪声。
半晌。
卓不群率先打破这难捱的死寂。
“我来了。”
“你来了。”
“我本不想来。”
“可你还是来了。”
“是啊，我还是来了。”
卓不群叹道：“再如何进退两难，最后总还是要选一边的。”
“……”
莫涯不语。
“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
莫涯依旧不语。
该说的，他已同骆非凡说过了。
想知道的，他也已在骆非凡那里得到答案，
此时此刻，他已无话可说。
“看来，你已经都知道了。”
卓不群笑笑，随即用最平淡的语气，讲出最惊人的事实。
“没错，你要来天寒秘境的事，是我告诉骆非凡的。”
“骆非凡、姬伯达、董奎…乃至吴善和孟艳，他们的联手，也都是我促成的。”
“这场针对你的必杀之局…”
他轻声一叹。
“是我做的。”
话落，围观群众再压不住心中情绪，皆是发出惊呼。
尽管事先就隐隐有所猜测，但他们还是不敢相信。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会是卓不群。
卓不群不是莫涯的好兄弟吗？！
两人不是关系莫逆，不是那生死之交吗？！
先前卓不群不是还因为莫涯公然和正气盟以及冲霄剑宗对着干吗？！
这怎的转眼之间就变成生死仇敌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皆是满头雾水，就连苏灵薇和莫青青，也感到十分疑惑。
相对于围观群众的震惊，莫涯的反应却是相当平静。
实际上，早在进入秘境之前，他便已然感觉到不对劲。
天寒秘境以往从无中三境修士光顾，独独这次，过来不少大宗门修士。
并且这几个宗门还基本都与他有怨，这让他怎能不生疑？
莫涯当时便已确定，这些人，定是冲他而来。
可这些人又为何能知道他会来天寒秘境？
知晓此事的，统共也才一手之数。
首先排除两位师姐。
乔知蝉与苏灵薇就是害她们自己，也绝对不会害他。
再排除莫青青。
将此事泄露出去，并不能丰富她的玩法，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排除唐山。
唐山没有任何理由害他。
就算有，以对方的性子，也绝对会亲自动手，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人，再结合那夜月下谈心时某人的异样表现，以及说好一同前来却又临时变卦的奇怪情况。
至此，真相已是不言而喻。
要害他的，就是卓不群。
得出这个推论时，莫涯是不愿相信的。
所以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可是他看到最后，等到最后，最后只等到他不愿相信也不能接受的事实。
他不明白，所以他去问骆非凡，而骆非凡给了他答案。
他是心魔。
是骆非凡的心魔，也是卓不群的心魔。
所以他必须死。
但他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
莫涯沉声问道：“既然你已决定设局杀我，又为何要事前提醒我？”
那一晚，卓不群临走前曾特意提醒他，劝他不要来天寒秘境，最好直接离开观云城。
当时他只当那是卓不群寻常的关心，如今看来，却是字字皆含深意。
如此行为，简直矛盾至极，是莫涯最不解的地方。
“因为…”
卓不群沉默片刻，苦笑道：“我想最后试试能不能走第三条路。”
“虽然这样说有些虚伪，但…”
他轻叹道：“我想杀你是真的，可我们之间的交情也绝非虚假。如果有的选，我不想走到最后一步。”
“你就像是一座大山，一座让所有剑修都望而叹息的大山。”
“遇见你，我们这些人注定只有两种选择。”
“停步，或移山。”
“我不想停步，又不忍移山，所以我一直在寻找第三条路。”
“本来…我已经找到它了。”
卓不群看向莫涯，眼神异常复杂。
“只要你不能恢复修为…不，只要你不去修复你那该死的体魄，我就可以说服自己：那座大山，已不再难以企及。”
“那样，我便能重塑道心，继续向前，哪怕不移山，也依旧可以走下去。”
“所以我试着阻止你去天寒秘境，劝你离开观云城。”
“但你拒绝。”
“你对我的提醒与威胁不屑一顾，那扑面而来的英雄气，让我自惭形秽之余，更教我明白…”
“你莫涯，永远是高山。”
卓不群拔出白玉剑，直指莫涯。
他喝道：“你一日不死，我之道途便一日难前！”
白雪不断飘下，堆在卓不群的肩头，落在莫涯的心头。
眼见昔日好友终还是将剑锋指向自己，莫涯再无半分侥幸。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还记得乔知蝉曾特意提醒他，要他提防卓不群。
本以为那是师姐关心则乱，不想今日竟一语成谶。
“没想到…即便重来一次，我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烂…”
莫涯也不知自己该是何心情。
被最信任之人背刺，他本应愤怒，本应悲伤，本应痛苦到歇斯底里。
可他没有。
大抵是早已习惯这种事，此刻面对卓不群，莫涯心中除淡淡萧索外，竟只剩麻木的平静。
恰有风起，拂过他的脸，吹阖他的双眼。
相逢恶人谷、大闹快活林、勇闯邪灵教、激斗霸戟门、问道万剑山、登顶十二楼…还有那夜的明月光。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相继浮现在他的眼前，最终全部消散在风中。
“那便来。”
莫涯长吐一口浊气，而后重新睁开双眼，目光平静。
“既因剑起，便以剑终。”
寒光乍亮，听风剑已然在手。
他朝卓不群报上自己名号，后者亦相回应，一如两人初见时。
“剑门，莫涯。”
“观云城，卓不群。”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