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以为,这对昔日好友的恩怨局会打很久,会很激烈,也会很精彩。
毕竟双方的名头摆在那里。
剑仙莫涯,修行界近年来风头最盛的新星,被誉为有望复兴剑门荣光的剑道妖孽,以人极境硬刚冲霄剑宗、凭一己之力干翻百多名中三境的绝世狠人。
玉面白剑卓不群,一甲子入御我境,在当代仅次于剑宗圣女,同辈罕有敌手,平生更是未逢一败,是那有至尊之资的天骄剑修。
这样的两人厮杀在一起,理应是一场巅峰对决。
然而。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莫涯与卓不群的交手,却是快到不可思议。
快到在场修士谁也没有反应过来,便已分出胜负。
风乍起。
寒光骤亮。
只一瞬间,整座天寒至尊殿都为剑意填满!
凌厉的剑光,让众人皆是忍不住闭上双眼。
锋锐的剑气,教众人全都下意识遮住面庞。
众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所有感官都被剑气干扰,全然不知发生什么。
待到剑光消却,剑气消弭,人们重新睁开双眼,却见到莫涯与卓不群依旧待在原地。
二人仍是相隔数丈而立,甚至连动作都未曾变化。
那场景,就仿佛先前一切都是错觉,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也什么都没有做过。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莫涯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的面庞瞬间失去颜色,一缕殷红,自他嘴角流淌而下,在其衣襟印出点点血花。
“师兄!”
“惹祸精!”
莫青青与苏灵薇倏然一惊,同时自人群飞奔而出,前者抱紧莫涯,将之扶住,后者则直接张开双臂,如护小崽一般将莫涯挡在身后。
“卓不群!”
苏灵薇杏目含煞,银牙紧咬,先捏出几张绝品符箓,又扬起系在她皓腕的天品法器忘忧铃。
“你若再敢上前一步,我苏家堡定与你观云城开战!”
其他修士这时也相继反应过来,短暂迟疑后,他们各自迈动脚步,全都站在苏灵薇身侧,挡在莫涯身前。
这些人无法像苏灵薇那般硬气,又不忍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去死,因此只能对卓不群好言相劝。
“卓哥,差不多得了。”
“少城主,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是啊,都七八哥们,啥事不能好商量?何必打打杀杀的呢?”
卓不群默然。
眼见苏灵薇对自己怒目相对,莫青青对自己虎视眈眈,其余人也都在劝自己收手,他无言片刻,随后竟是笑出声来。
“你们不必如此。”
在众修士惊疑的目光里,卓不群摇头轻笑。
“输的人,是我。”
说罢,他再不理会旁人,自顾自原地落座,继而含笑看向莫涯。
“贤弟,可还有酒?”
“…有。”
“最后再陪愚兄喝一杯如何?”
“好。”
见此情形,众人皆是十分知趣地退开,苏灵薇与莫青青也被莫涯用眼神安抚住,双双离去。
不多时,大殿中央只余莫涯与卓不群两人。
莫涯在卓不群对面坐下,他取出那夜未曾喝完的桂花酿,沉默着倒上两杯酒,一杯递给对方,一杯留与自己。
微风将酒水吹起些许涟漪,片片雪花飘落其中,又很快不见踪影。
卓不群并未急着端起酒杯,他眉眼微扬,颇有兴致地问道:“方才你那一剑,可有名字?”
“风动。”
“风动…风动…便如风动,知时已晚,好名字!好剑!”
“…为何收手?”
莫涯沉默片刻,突然问道。
“为何不收?”
卓不群反问。
“就算强行出完那一剑又能如何?愚兄的结局已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输了就是输了,与其两败俱伤,倒不如体面退场。”
“说到底,愚兄是个体面人,可不想临走时搞得太难看。”
说到这里,卓不群摇头低笑,又道:“有些话,愚兄已是憋了许多年,今日委实不吐不快。”
“贤弟,你可知愚兄曾经的名号是什么?”
不等莫涯反应,卓不群已自行给出答案。
“玉剑仙。”
“没错,是‘玉剑仙’,而不是那该死的‘玉面白剑’!”
“踏马的,就因为你,老子的‘剑仙’名号被硬生生摘掉!”
“名号被改只是其一,自从遇见你,老子就没一天开心过!”
“曾经引以为傲的修炼速度,在你面前就是狗屁;曾经自诩顶尖的剑道造诣,跟你一比更是垃圾。”
卓不群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资质、天赋、心性、实战、处事…除去自己无法改变的长相与出身,老子竟然没一样比得过你!”
“呵,也多亏老子这张脸还勉强能看,要不然,只怕连那‘玉’字都要被剥去!”
“世上为何会有你这种变态?踏马的,但凡能早知道你是什么比样,老子绝不会与你结交!”
说到这里,卓不群满是自嘲地笑了笑。
“跟你这种人生在同一时代,简直就是一种悲哀,同你为友,更是悲哀中的悲哀。”
“你太耀眼了,耀眼到旁人的所有光芒,都会被你遮盖。”
“若只是腐草之荧光,自然不会想与皓月争辉,可同样高居天上的明星,又如何能甘心做一辈子附庸?”
“既然已有玉剑仙,又何必还要有剑仙?既然生你莫涯,又何必要生骆非凡,何必要生卓不群,何必要生那么多只配活在你阴影中的天才剑修?!”
“那些见过你的女修常说,‘一遇剑仙误终身’,现在看来,这话一点也没错。”
“贤弟啊贤弟…若天不生你莫涯,又或者愚兄从未遇见你…”
“那该有多好啊…”
卓不群满面怅然,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真是好酒啊…”
他毫无形象地吧唧两下嘴,似在回味。
“愚兄以君子自居,向来严于律己,却唯独舍不下这杯中物…”
“好酒好剑…好个人间…”
“真是…
“叫人舍不下啊…”
空荡的酒杯自卓不群手中滑落,掉在雪中,未曾发出半分声响。
莫涯默默举起酒杯,一人饮酒一人醉。
苦酒入喉心作痛,桂花如旧人却非。
他独自起身,将昔日好友留于此间风雪。
转身之际,似有人轻声叹息,随风飘远。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