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冷欺霜突如其来的逐客令,沈幼禾皱眉片刻,却不曾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打扰了,告辞。”
  说罢,她又看了眼莫涯,似在无声提醒他勿忘明日之约,接着便转身离去。
  待其走后,庭院里立时陷入寂静。
  师徒于夜色里无言对立,月光映照在两人的脸庞,看似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里暗藏汹涌。
  莫涯微微眯起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冷欺霜,心头警铃大作。
  上一世,冷欺霜也是这般突然出现,打断他与沈幼禾的交谈,将人撵走后,又莫名其妙要求他退出天骄大会。
  他没有答应,结果就被她以传法之名封住修为,强行带走。
  至于后续之事…
  味大,无需多言。
  而今旧日重现,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莫涯眼底不由得泛起一抹冷意,一丝讽刺。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果然啊,之前的嘘寒问暖也好,挺身相护也好,皆只是故作姿态而已…”
  “不过…我的纯阳无漏体尚未修复,做不得炉鼎。既然如此,那她又为何要对我下手?总不能是单纯释放压抑吧?”
  “同前世相比,这一世许多事情已然大不相同,变数太多,一切都还不能确定…嗯,先试探看看。”
  念及此处,莫涯主动发出邀请。
  “师尊若有事商议,不如到屋中一叙,弟子也好为师尊奉茶。”
  冷欺霜看了眼莫涯,又将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房间,也不说话,径自挥起衣袖。
  随着灵元飘荡,一道无形的隔音结界悄然形成。
  如此情形,让莫涯愈发确定冷欺霜是要干坏事。
  他邀请她进房间,就是打算让藏在柜子里的两女参与进来,那样即便事情往最坏的情况发展,也不至于重蹈前世覆辙。
  未曾想,对方抬手就是一个隔音结界。
  若是心中无鬼,何须避人耳目?
  莫涯心里暗嗤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师尊,你这是…”
  冷欺霜依旧不作声。
  她垂下眸子,错开视线,又莲步轻挪,款款向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女子清冷的体香也扑入莫涯鼻息。
  当夜风拂来,那香气愈发清晰,还有几缕发丝飘扬而起,落在他的肩头,绕向他的脖颈,似要与他缠绵不休。
  莫涯静静望着冷欺霜靠近,任由那张足以恃美行凶的绝艳面庞,一点一点将他眼帘完全占据。
  直至他已然能感受到她唇间逸出的微乱呼吸,她才终于停住步子。
  “莫涯。”
  冷欺霜微微仰起脸,抬起眼,她的凤眸不再如过往那般清清冷冷,眸光荡漾间,隐约有暗色酝酿。
  “为师要你…”
  她檀口轻启,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退出天骄大会。”
  “……”
  莫涯沉默,闭眼,又睁开。
  他吐出一口胸中郁气,嘴角动了动,欲扬却抑。
  “…为什么?”
  莫涯语气低沉,目光直直探入冷欺霜眼底最深处,如上一世那般发出疑问。
  冷欺霜像是承受不住他的灼灼目光,转过眼眸,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劲草焉能惧疾风,真金何曾怕火炼?”
  莫涯再次给出与上一世相同的回答。
  “……”
  冷欺霜低下头,又摇摇头。
  “…你太过理想了。”
  她垂眸低语,“修行界没有那么简单,并非任何事情都可以用剑来解决。你的剑就算再锋利,也总有斩不断的东西…”
  “斩不断,难道就不出剑了吗?”
  莫涯主动迈出一步,欺身上前。
  二人的距离再次缩短,仅余一丝缝隙,但凡呼吸稍大些,便能接触到对方衣袍。
  冷欺霜因为莫涯的贴近心头微滞,不自觉乱了气息,起伏的前襟也随之抵上他胸膛。
  微妙处传来的异样温度,使得她心绪更加驳杂,呼吸愈发不稳,本能想要后退。
  然而,两只大手却于此刻搭在她纤细的肩头,让她无处可退,无从逃避。
  “太…太近了…”
  冷欺霜白皙的面容沾染绯色,在月色的映照里格外娇艳欲滴,素来清冷疏离的凤眸再不复平静,只剩下讶与慌,以及淡淡羞意。
  “你先放开我…”
  她小声道。
  “你先回答我。”
  他沉声道。
  “师尊,你说过的。”
  莫涯强迫冷欺霜抬起脸庞,盯着她轻颤的眼眸,于气息交缠间缓缓开口。
  “‘手中三尺可断,心中长锋不可折’,剑门祖训声声在耳,难道就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狗屁道理,便要我不战而逃?”
  “剑修从来一往无前,剑宗之人尚知‘志当冲霄’,剑门子弟又岂能轻言放弃?”
  “师尊,若只知韬光养晦,剑门当如何重铸荣光?”
  上一世,莫涯带着不解与心高气傲,对冷欺霜问出这三句。
  这一世,莫涯早已没了曾经的心气与情绪,更不在乎什么荣光。
  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仍旧三问,并且一字不改,一句不变,所言一如既往。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冷欺霜娇躯微颤,脸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挣脱开莫涯的双手,脚步稍显凌乱地连连后退,那双眸子也黯淡失色,变得空洞起来。
  换作往日,这三问还不至于让冷欺霜有这样大的反应。
  但此刻,因为凌若水先前的蛊惑,因为莫涯暧昧的距离,因为她内心的不安迷惘与自欺欺人,更因为某个暗自滋生的不堪想法…
  面对三问,她一时间心神剧震,只觉得莫涯是在嘲讽她违背祖训,辱没先人,所作所为连冲霄剑宗的人都不如,根本不配重铸剑门荣光。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根利箭,直直贯穿她的灵魂最深处;也像是一根稻草,落在她看似严整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当最后一根稻草砸落,六百年来积攒的压抑与情绪,于焉悄然倾倒。
  “…所以。”
  冷欺霜抬起面无表情的脸庞,直勾勾看向莫涯。
  “你不肯听从为师的话,不肯退出大会?”
  “…是。”
  莫涯深吸一口气,按住心跳,用尽量平静的声音,作出与前世一般的回答。
  “自我拜入剑门那日起,我便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我想要站在至高处,我想要受到万众瞩目,我想要整座灵元域都响彻我的姓名。”
  “天骄会,就是机会。”
  莫涯双手抱拳,将头埋低,掩住脸上表情的同时,朝冷欺霜深深施了一礼。
  “望师尊成全。”
  “……”
  冷欺霜静静望着他,久久无言。
  半晌。
  她阖起双目,像是做出某种决定般,发出一声长叹。
  “…罢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也没有办法。”
  “便…这样吧。”
  冷欺霜重新睁开眼眸,旋即竟是缓缓翘起唇角,勾勒出一抹极为难得的弧度。
  就见她微笑着款款走向莫涯,柔声道:“那为师就传你一道法门,也算是成全你的凌云志。”
  (评分竟然还掉回去了,这么低都能掉,我也是没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