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听到声音,莫涯回头望去,看见乔知蝉反手关上房门,并且将之锁紧。
  接着,她又挥动衣袖,用灵元和符箓布置多层结界,把这间屋子和外面完全隔绝。
  这番行为,让莫涯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反锁房门,屏蔽外界…
  若是性别互换,他怕是会觉得她想做坏事。
  当然。
  不换更有可能做坏事。
  毕竟他本就帅的要命。
  莫涯脑子里闪过诸多抽象想法,旋即自己也觉得好笑。
  他摇摇头,掐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没有纠结乔知蝉为何关门上锁,反而向她发出邀请。
  “坐吧,师姐。”
  莫涯来到窗前,为乔知蝉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自己则去对面坐下。
  “先前我便是坐在这里等师姐的。”
  他自顾自倒了杯灵茶,一边推给乔知蝉,一边笑道:“结果师姐没等到,旁的人倒是来了一波又一波。”
  乔知蝉接过茶盏,垂下眸子,抿了一小口,而后朝莫涯翘起唇角。
  “师弟这里总是很热闹呢。”
  “……”
  见莫涯面露讪讪,乔知蝉眉眼微弯,侧过头看向窗外。
  时下夜色正浓,庭前树影婆娑,淡淡月光泼洒而落,映得满园清辉。
  些许微风吹来,拂在乔知蝉恬静的脸庞,让她轻轻喟叹。
  “小师弟。”
  乔知蝉拨回眼眸,望向对侧的白发男子。
  她细细打量他的一切,目光温柔而专注,落在他的脸,摹过他的眼,又在他披散着的苍白长发久久流连。
  “小师弟白发以后,似乎再没有束过发了。”
  乔知蝉看着莫涯的满头霜白,轻声道:“过去的小师弟,虽然也不怎么愿意打理,却是会像肖姑娘那样,将头发简单扎起来。”
  “……”
  莫涯默然。
  毕竟是重活一世,他身上难免会有许多变化。
  这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发色与发型。
  发色是外力所致,发型则是习惯的原因。
  他上辈子当了一千年绒布球,大半时光都被人锁在床榻折腾,无暇也无法拾掇头发。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披头散发,并且在重生后依旧如此。
  乔知蝉见莫涯沉默,眸光微动,“小师弟上山那日,头发也是这样散着,后来还是师姐帮你绑起来的,不知你可还记得?”
  “记得。”
  莫涯眼里浮起追忆之色。
  那年十四,山门之前,站着如喽啰。
  彼时的他初入剑门,初次接触到传说中的修行界,心里既激动又紧张,还有些茫然和不安。
  冷欺霜将他丢在山门前就撒手不见,苏灵薇想对他示好却因为太傲娇反而像轻蔑,这二人的行为,让他心中焦虑愈发放大,几欲一走了之。
  最终,是乔知蝉牵起他的手,带他走进山门,贴心的帮他准备好衣袍和住处,甚至还解开自己的发带,为他绑好满头乱发。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不安尽皆消散,并且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暖意。
  两世孤儿,他不曾被善待,更不知亲情为何物,于他而言,当时的乔知蝉简直就是妈…姐姐一般的温柔存在。
  “那天师姐见我头发乱糟糟的,就用自己的发带给我扎了个马尾。”
  莫涯嘴角不自觉扬起,声音也异常和缓。
  “那条发带,我后来一直戴着,只可惜第一次下山问剑的时候,因为与人交手断掉了…”
  乔知蝉默默听着他讲话,静静望着他面庞。
  她眸底微光荡漾,隐约有无数涟漪于其间泛起又消散。
  “小师弟初次下山…似乎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啊…”
  乔知蝉轻声感慨,复又问道:“可还记得你下山前,师姐给过你什么?”
  “嗯。”
  莫涯无需思索,答案已然脱口而出。
  “师姐送给我一枚储物戒,那里面…装着一千八百六十一块元石。”
  师弟下山游历,师姐送些东西很正常,给些元石更是寻常。
  但在储物戒里放一千八百六十一块元石,却一点也不正常,更不寻常。
  不是元石太多,而是这个数字太特别。
  它可以是八百,可以是一千,也可以是一千八百,甚至再加几个零都可以。
  但偏偏,它是一千八百六十一。
  对莫涯来说,这有零有整的一千八百六十一块元石,无疑比一千八百万元石都要更重,更珍贵。
  因为它早已不只是元石。
  它更是一份万金难换的心意,是师姐在对他倾尽所有。
  那些元石,莫涯始终没有动过。
  就算是最穷困的时候,就算被逼到下海设计神奇妙妙衣,就算连喝完酒都要靠装醉来让卓不群付账…
  他也不曾使用哪怕一块。
  “…师姐给的元石,当时帮了我不少忙。”
  莫涯垂眼轻笑,指腹反复摩挲那枚戴在左手的储物戒。
  他低声道:“若无师姐倾力支持,想来也不会有如今的我。”
  “怎会。”
  乔知蝉微微摇头,“小师弟能有今日,皆因你自身,师姐只是提供了些微不足道的帮助而已。”
  “真要算起来,反倒是师姐受小师弟恩惠更多。”
  说着,她召出一柄通体雪白、样式漂亮的灵剑,并将其摆在桌案。
  “你瞧,师姐连佩剑都是小师弟送的。”
  带鞘灵剑被乔知蝉推向莫涯,她微笑着问道:“小师弟应当还记得这柄剑的由来吧。”
  “记得的。”
  莫涯按住剑鞘,握起剑柄,抽出剑锋。
  “锵——”
  一声剑鸣,满屋霜华。
  莫涯望着眼前如雪一般晶莹剔透的纯白剑锋,笑道:“此剑名曰‘聆雪’,乃是万剑山所铸,并且还是上一届万剑大会的彩头。”
  “当时师弟本无意参加大会,但看到这柄剑实在好看,与师姐很配,便强拉卓不群上去打擂台…”
  “…后来,万剑山输不起,在大会结束后想要直接将我撵走,强行扣下灵剑。”
  “这师弟如何能忍?一气之下,当场催动至尊剑骨,将万剑山的所有剑全部搅动起来,然后趁乱抢走聆雪,扬长而去…”
  想起那时和卓不群大闹万剑山的情景,莫涯眼里闪过一抹怀念,一丝落寞。
  往事已成烟,不可追,又不能忘。
  他发出声轻叹,将聆雪缓缓收归剑鞘,递还给乔知蝉,接着拿起茶杯,喝上一大口,想要压住心头五味杂陈。
  乔知蝉也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指尖微微晃动,杯中茶水也因之摇曳,无声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她眉眼低垂,悄然凝望那层层细微波澜,直至其归于平静。
  半晌。
  “嗒。”
  茶盏被轻轻放下,水面也再起涟漪。
  “小师弟。”
  乔知蝉忽而开口。
  “你是何时重生的。”
  “喀嚓!”
  茶杯自莫涯手中滑落,在清脆的响声里摔作粉碎。
  茶水朝四方溅落,在地面留下最后的印记。
  那纹路形若花瓣,就仿佛——
  一枝静待已久终于绽放的幽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