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那张清雅秀丽的面容满是平静,声音也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
  而在她的对面,男人却是表情凝固,当场失了言语。
  此时此刻,莫涯的心里唯有惊叹。
  他其实有猜到乔知蝉可能察觉出一些事。
  毕竟他的大师姐有一颗玲珑心,机敏细致,明慧通透,是顶顶伶俐的人儿。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知晓这么多,甚至能直截了当说出他重生之事。
  “…想来,应是小师弟冲击御我境失败之后吧。”
  见莫涯陷入沉默,乔知蝉发出声轻叹,“自从观云城相见,小师弟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失了修为,白了头发,没了过去的意气风发,性格和习惯也有所改变,对青青、灵薇,以及师尊的态度更是照以往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又道:“除此以外,还有许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那些从未听小师弟提起过的功法秘术,比如凭空出现的肖姑娘,再比如…”
  “明明境界大跌,实力却远胜从前。”
  乔知蝉摇摇头,轻声道:“山门前孤身对抗冲霄剑宗数十名精英弟子,还废掉曹无道;秘境里以一敌百,杀败诸多成名强者;大会上横扫群英,满座天骄鲜有人能接你一剑…”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一个堪堪三四境的修士能做到如此地步,甚至他不久前刚刚修为全废。”
  “单一两件还好说,若是这些事出现在同一人身上,便只有两种解释——”
  她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久久无言的莫涯身上。
  “夺舍,或者重生。”
  “……”
  莫涯抿了抿嘴,面上露出苦笑。
  “…所以,师姐先前提起那些往事,只是在试探我有没有过去的记忆,想以此来判断我是否被夺舍?”
  “并非试探,而是最后的确认。”
  乔知蝉倏而起身。
  “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师姐早已知晓师弟你没有被夺舍,毕竟一个人的记忆可以继承,底色却无法更改,但事关紧要,不得不再三确认…”
  她双手撑在桌案,身体前倾,眸子深深望向莫涯,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小师弟,你是重生者,对吧?”
  “……”
  莫涯默然。
  他嘴唇翕动,想要开口,却又没能说出些什么。
  最终,他无声点头。
  乔知蝉蓦地阖起眼眸。
  明明是预料中的答案,她反倒不似先前平静,非但乱了气息,就连指尖也颤抖起来。
  少顷。
  她睁开眼,从座位走出,经过桌案,挪步至莫涯身侧。
  “小师弟…”
  乔知蝉低下面庞,曾经浸满温柔的眼眸,而今唯有哀伤与痛惜。
  她抬起手,微凉的掌心抚上莫涯脸颊,动作极轻,小心翼翼,不舍得多用哪怕一丝力气。
  “我的小师弟…究竟是受过多大的委屈,才会变成这般模样啊…”
  当乔知蝉红了眼眶,哽咽着说出这句话,莫涯如遭雷击。
  就如他没有想到她能直接猜出他是重生那般。
  他同样没有想到,他的大师姐在确认他是重生者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上辈子有多委屈。
  这一刻,莫涯只觉心头酸涩。
  对于前世之事,他从来都是抱着愤懑与自嘲的态度。
  但在此时,望着乔知蝉满是心疼的泪眼,他却是真真切切感到了委屈。
  他如何不委屈?
  被最信任的师尊背刺、被最亲近的师妹玩弄、被人皇折磨百年、被妖王反复凌辱…
  从未来可期,变成人人可欺;从一个天资无双的绝世剑仙,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笑话。
  大好时光荒废在床榻,千年苦旅徒留一场空,来不及去爱,更无从泄恨,肖琰牺牲性命换他新生,又被天道抹杀。
  他如何不委屈?
  “…不委屈。”
  莫涯哑声道。
  他轻轻拍了拍乔知蝉的手背,强笑道:“可能…确实吃了点苦头,但那些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如今从头来过,倒也无需计较…”
  “那便告诉师姐,你在重生前都经历过什么,又为何会重生。”
  乔知蝉弯下腰肢,双手捧住莫涯的脸。
  四目相对间,她认真道:“一个字也不许骗师姐。”
  “…好。”
  莫涯又一次主动错开目光,似是不敢去看那双清亮的眼。
  “上一世,我成功突破御我境,然后…”
  他缓缓诉说起自己前世之事,从冷欺霜对他出手,到以身合剑给予天道最后一击,全程没有故意隐瞒,但有很多经历都是一语带过。
  “…然后,那个欠…天道大抵是为了复活肖琰,又或者出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将时光倒转一千年。”
  莫涯总结道:“某种意义上,天予界的所有人都重生了,只是不记得,而我和肖琰可能因为曾经抵达过陆圣境,所以能保留记忆…唔!”
  不待他说完,乔知蝉已然抱他入怀,将他的脸埋在她胸前。
  乔知蝉因为先天有缺的缘故,素来给人以病弱之感,身子也十分纤瘦。
  然而,在某些方面,她却是反常理的强大,并且冠绝剑门,连冷欺霜都比之不过。
  当下的莫涯,就被那份强大所包围,几乎深陷其中。
  但他没有生出丝毫旖旎,反而还感到难得的安心与放松,就仿佛是至亲的包容。
  “小师弟…”
  乔知蝉轻轻摸着莫涯头顶的白发,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而细腻,似是在抚慰那颗伤痕累累的灵魂。
  她没有去问诸如正气盟内乱、人皇征伐、魔祸复起等大事,虽然它们关乎整座灵元域的安危。
  她也没有质疑师尊和小师妹为何会那般待他,即便觉得不符情理,很可能存在误会。
  她只问了一件事。
  “小师弟,你被师尊…囚禁的时候,师姐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莫涯抬起脸,又低下头。
  “冷欺霜不曾告诉我,莫青青只说大师姐很早就…”
  他没有将话说全,乔知蝉却能听懂其中意思。
  她咬紧唇,猛地闭上双眼,想要掩住其中汹涌的情绪,却没能藏起滴落的泪水。
  “…对不起,小师弟。”
  乔知蝉哭得梨花带雨,语气既悲伤又痛苦,还有浓浓自责。
  “都是师姐的错,是师姐没能救你出来,害得你困苦千年…”
  “这如何能怪师姐?”
  莫涯轻轻擦去她眼角泪花,低声道:“真要怪,也该怪她们才对。冷欺霜藏得那样深,师姐岂能知道?”
  乔知蝉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哭着,无言摇头。
  她没有解释,但她心里知道。
  她知道的。
  她是能知道的。
  若有一日小师弟平白无故失去音讯,她绝对能察觉出其中蹊跷。
  莫涯记忆里的她早早死去,想来就是这个原因。
  乔知蝉很了解自己。
  她知道,那时的她必然是猜到了真相,想解救小师弟,但又不想养育她的师尊身败名裂,左右为难之下,只能采取最极端的方式。
  然后,她失败了,死了。
  想到小师弟因为自己的摇摆没能得救,一生受尽折磨,乔知蝉愈发心痛。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止住泪水,重新睁开双眼。
  “…去做吧。”
  乔知蝉望着莫涯,沉声道:“人皇也好,天道也好,甚至师尊…无论是复仇还是旁的什么,只要是小师弟想做的事,师姐都支持你。”
  “去做吧,这次,师姐不会再错了。”
  “师姐怎么还觉得自己有错…”
  莫涯见乔知蝉还在自责,就想再劝两句,结果一抬头,恰好对上她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眸。
  在她的灼灼目光下,他默默转移话题。
  “额…师弟倒确实有许多要做的事,奈何修为不足,只能等天骄会结束再做打算…”
  “师姐给你。”
  “…什么?”
  “师姐给你修为。”
  乔知蝉再度俯下身子,全无顾忌的将脸庞倾向莫涯,直至眉眼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