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之外。
顾幽不敢去瞧莫涯的表情,更不敢说话,只默默护着人一路前行。
望着身畔异常心虚的少女,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唯有叹息。
莫涯没有责怪她,也不忍责怪。
说到底。
他并不怨顾幽。
从前是,而今亦是。
上一世,他被迫与六个女人纠缠千年,其中冷欺霜伤他最深、莫青青伤他最狠、商朝歌玩得最大、龙曦与龙夕玩得最花。
至于顾幽…
她不曾迫害他。
百年“囚禁”确是真,百年相伴也是真,命运弄人,天道浅草,等他知晓一切,一切都已来不及。
因为遗憾,因为怜惜,更因为曾经的约定,莫涯不舍得苛责于她,也愿意纵着她的小性子。
他甚至真的考虑过和她走。
毕竟顾幽是半步陆圣境,他又有《偷天换日诀》,完全可以先去把级练起来再回来清算。
奈何他实在走不得,大师姐的寒毒尚且没有解决,大小姐更是离不开人,还有答应牢肖的那些事,还有莫青青的后续调教,还有冷欺霜…
“小幽。”
莫涯忽而开口。
“送我回去。”
“我…我不!”
顾幽仍是不敢看他,也仍是不改态度。
“你带不走我的。”
莫涯摇摇头。
先前有好几位至尊在场,她们不可能放任顾幽离开。
就算旁人懒得管,颜盟主也绝对不会不管。
颜厌拦顾幽,主修医道的至尊阻挡半步陆圣境的魔尊,这事听起来似乎有些离谱。
然则前者虽强,却只是分身,只有合道境巅峰修为;后者固然不擅杀伐,到底也是实打实的逍遥境至尊。
第八境与第七境巅峰,一线之差咫尺天涯,全然无法逾越。
哪怕是最弱的至尊,也能随便抽最强的合道大能,而且不会比抽陀螺难多少。
顾幽会不会被抽陀螺,这件事还不好说,但只要她和至尊交手,就有暴露身份的可能。
她终归是魔非人,与灵元域修士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若是正面对上至尊,大概率会被察觉出异常,从而引来大麻烦。
“事情闹得太大了。”
莫涯扶额轻叹,“收手吧小幽,现在送我回去还来得及,否则…”
说话间,虚空之中蓦地涌起一抹光亮,紧接着就有一道模糊人影伴光而出,踏光而来。
“这耀眼的光芒,难道说——”
莫涯下意识将双手举过头顶,等到那人显露出真容,又默默将手放下。
就见来者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相貌颇为英俊,就是有些不修边幅,胡子拉碴,衣衫凌乱,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满身的酒气,像极了那种因为失意而终日酗酒的颓废大叔。
他晃晃悠悠朝这边走来,脚下步步生花,背后落英纷飞,偶有罡风席卷,乱流撞至,却又都止于其身畔三尺便散作桃花片片。
虽然莫涯从未见过对方,但却不难猜出其身份。
“有美酒有桃花,有漫步于死地的实力,还有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意…”
他望着信步而来的中年男人,神色凝重,语气郑重:“莫非前辈就是那位醒饮桃花酒,醉卧桃花下,曾喝遍世间美酒,压尽天下英雄,还曾一剑斩落满山桃花,一日悟得逍遥境,号称‘当世第一人,此间最风流’的桃花剑痴独孤生?”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莫名脸色一黑,原本从容尽显的步伐也僵在半空。
“…是我。”
独孤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接着不再理会莫涯,目光瞥向小脸紧绷的顾幽。
“那个紫毛丫头,赶紧把你手边的白毛小子放了,别耽搁时间,我可没兴致陪你们这些小辈玩闹。”
“我…我不…”
怕生的顾幽缩起脖子,怯怯道:“凭什么要听…听你的,你谁…谁呀…”
独孤生似是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他怔了怔,忍不住指着莫涯问道:“你没听见他说我是谁吗?”
“听…听到了。”
顾幽点头又摇头,“不…不认识。”
“嘿!”
独孤生不怒反笑。
“天下英雄闻我名无不丧胆,只叹你这紫毛丫头竟不知‘剑痴’二字的厉害…罢了,好歹我也是当世第一人,且不与你计较。”
他摆摆手,再次催促道:“赶快放人。”
“不…不放。”
顾幽同样摆摆小手,同样小声催促道:“你赶快走…走开,别…别在这里挡路,我不想…不想和不认识的人玩。”
“……”
独孤生脸皮抽了抽,只觉得对方实在倒反天罡。
“你…”
“独孤前辈。”
莫涯担心独孤生会忍不住出手,主动开口道:“她是个小孩子心性,不懂事,前辈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我…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已经和你…”
“你先别说话。”
“哦…”
顾幽委屈巴巴地低头闭嘴,莫涯则重新看向表情不耐的独孤生,拱手道:“还要感谢前辈仗义相助,只是事情可能与前辈所想不同,小幽她并非恶人,此番不过是任性之举…”
“不必讲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那等酸臭的东西我懒得听,那个紫毛丫头怎么样也都无所谓,我没兴趣管。”
独孤生嫌弃地皱起眉,又道:“我这趟过来只是看在故人的面子上捞你一把,你要是同她认识,就教她快点放你回去,如此也省了我出手。”
莫涯点点头,旋即看向自己侧方的紫眸少女。
他沉吟片刻,指了指身边的空间壁垒,说道:“小幽,把它们解开吧。”
“不…”
“我抱不到你。”
“……”
顾幽咬着嘴唇,默默将空间墙撤去,而后就被莫涯抱入怀中。
“我知道小幽不是在闹,只是不想再和我分开。”
他在她耳边轻声叹息。
“但我真的该回去了。”
“呜…”
顾幽蓦地红了眼眶,两只小手用力攥住莫涯的衣袍,似是不舍,又像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将人留住。
她又如何不知留不住他,她又岂会不知他并不愿走?
但就像莫涯说得那样。
她是真的不想和他分离。
前世之事如梦如幻,前世之人就在眼前,万年孤寂,万载凄凉,漫长岁月间,他是她唯一的光和暖,她怎舍得放开?
“再坚持一下,再等等我吧。”
她微微颤抖,他抱得更紧。
“花有重开日,再见亦有时。”
“虽然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不是后天,但终有一天——”
“我会找到真正的小幽,然后把她绑走,再也不让她当那该死的魔尊,只准她给我端茶倒水暖被窝,做我的乖乖小婆娘,就像…”
莫涯轻轻放开顾幽,轻声笑道:“…就像我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
少女又想哭,又想笑,她哭哭笑笑,笑笑哭哭,紫色的眼眸水光荡漾,万千情绪从中流淌。
“好…”
她放开手,哭着笑着说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