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元域,中启洲,观云城北。
  衣着邋遢的老人默默站在秘境入口,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宛若木雕。
  天寒秘境早已关闭,要等到十年后才会再次开启。
  老人也知晓这一点,只是他已经没有下个十年。
  凡事总是有舍有得,一个没资源没背景还没天赋的孤魂野鬼,想要修炼到御我境,自然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燃烧寿元提升修为,突破境界得以延寿,再将多出来的寿元燃烧…如此循环六百年,这条路,老人到底还是走到了终点。
  其实离开秘境的那日他有想过:这最后的几年,要不要就留在雪里,守在爱人身边。
  他发已霜,她眠于雪,倒也算得共白头,余生这样度过,其实还挺好的。
  只是…
  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慌慌张张六百年,未曾上过见苍山,他和他的剑终究意难平。
  因着最后的一点心气,老人那天选择离开秘境,决定再走一遭。
  花了些时间调理身体,养好伤,擦好剑,又重新回到这里,他隔着一方空间,两个世界,见了爱人最后一面。
  该说的早已说过,所以老人没有开口,在等的不应再等,所以老人没有多留。
  他在夜里转身,又在风中挥手,老迈的剑修拖着他行将就木的身躯,就这样踏上最后的旅途。
  第一站,是附近的观云城。
  城里有家饭馆的面条很好吃,她曾经一口气吃了两三碗还嫌不够,把筷子伸到他的碗里来抢。
  老人找到记忆里的铺子,又点了碗面条,吃起来却不怎么好吃,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店家换了人。
  随手留下一块元石,他离开饭馆,也离开观云城,御剑一日,来到中启洲东部的苍晖城,又在一家酒楼落座。
  楼里人来人往,许多年轻修士大声欢笑,大口喝酒,有时性子一起闹将起来,还会大打出手。
  老人也曾这样过。
  同一座城,同样的酒楼,他和她拿着仅有的一点元石,在这里点了一壶酒,庆祝彼此突破到人极境。
  只是他们的庆祝并不顺利,她太过美貌,引得许多醉酒客吹口哨,更有跋扈的公子叫嚣,一直要她前去陪酒。
  那公子有些背景,她不想生事只想走,他却说不敢惹事是庸才,而后拔剑出手。
  一战只落得个惨胜,又被纨绔子弟的走狗追杀,他和她狼狈逃出苍晖城,在荒野里相互擦拭伤口,互相埋怨又忍不住笑。
  老人自认实力已非从前,再打一场总也不至于被撵出城去,所以就又点了一壶酒。
  酒过三巡,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来个跋扈公子的叫嚣声,他一时没了兴致,也再喝不下去酒,便留下几块元石,大摇大摆走出酒楼,慢慢悠悠走出苍晖城。
  此后,老人先去了武魂宗,又去了斗星森林,接着去了识来书院。
  武魂宗依旧,只是那个拦过他们的门卫已经不在。
  斗星森林依旧,只是那朵她最喜欢的花他没有找到。
  识来书院依旧,只是站在台前教人修行的先生他没见过,坐在台下说悄悄话的少男少女他也不熟悉。
  老人就这样循着记忆一路往回走,最终回到了他和她的家乡,合道村。
  合道村之所以叫合道村,是因为村子曾经出过一位合道大能,记得出村的那天,她和他说往后一定要让村子再改个名字,他当时笑她许久,心里却未尝没有憧憬。
  时过境迁,村子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老人站在村口,想迈步又停步。
  这般进又不进退又不退的无故逗留,自是让人觉得可疑,有个蓝发姑娘朝他瞪起眼,嘴里十分的不客气。
  “那个老头,你从哪来的,鬼鬼祟祟站在村口干什么呢!”
  老人一时怔住。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村女相见不相识,喝问老头哪里来。
  此情此景,着实让人唏嘘。
  老人在心里感叹一番,却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生气,只是笑道:“你这小姑娘好生无礼,也就是老头子我脾气好,否则单是你这句话就要惹出祸事来。”
  蓝发姑娘面露不屑,“无礼又如何,不敢惹事是庸才。”
  “…我和你相同年纪的时候,也是这般想法,结果栽了个大跟头。”
  老人有感而发,“年轻人啊,还是稳重些为好,太气盛总是要招祸的,倘若连累到亲近之人,那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本姑娘才不会后悔。”
  蓝发姑娘依旧不屑,“怕这怕那的,还修炼什么?干脆留在村里种地算了!”
  老人又怔了怔,旋即释怀一笑。
  “老头,你还没有回答本姑娘的话呢!”
  蓝发姑娘不耐地盯着老人,喝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前来合道村?”
  老人反问道:“你又是谁?”
  “哼,告诉你也无妨,本姑娘姓谭名珊!”
  谭珊扬起下巴,傲然道:“老头,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本姑娘人极境的修为可不是吃素的!”
  “你叫谭珊?”
  老人面露惊奇,“这倒是巧了,老头子我叫…”
  “小珊!你在哪?”
  远方男人的呼喊,恰好盖住他的名字,谭珊却也不在意,只高声回应。
  “肖武哥,我在这里!”
  这一呼一应,也让老人再一次愣住。
  他忍不住问道:“你叫他什么?”
  谭珊答道:“肖武哥啊,怎么?”
  老人又问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谭珊又答道:“他是我相公,我们前几日刚成亲。”
  “……”
  老人沉默许久,哑声道:“谭珊啊…你一定要保护好你的肖武,拜托了。”
  谭珊心里纳闷,方要再问,一只手忽而拍在她肩头。
  “小珊,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回头一看,见是她的肖武哥,便说道:“这里有个可疑老头,还净说些怪话,我正盘问他呢。”
  “老头?哪里有老头?”
  “不就在这…诶?人呢?”
  “我看你是兴奋过度出现幻觉了吧。”
  “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就在这里,奇怪…”
  “好了好了,别管什么老头了,不是说要去识来书院学习吗,行李已经收拾完了,我们快些走吧。”
  “…行叭,走吧!开始我们的征程!”
  蓝发姑娘不再纠结,大步迈出村口,又回过身来,双手叉腰,仰头看向村子。
  她发出豪言壮语,“早晚有一天,本姑娘要让合道村改名叫至尊村!”
  红衣男人眼里也闪过一抹期待,嘴上却道:“连天骄会门槛都过不了的人,还要当至尊呢,哈哈哈哈哈…”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想死啊!”
  “别别别…我错了…”
  一红一蓝,一男一女,两人打打闹闹,在笑声里走出村子,迎着新生的朝阳,踏上那条充满未知与期待的道路。
  老人在枯树的阴影后目送他们远去,直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默默将视线收回,
  回到村口,他最后望了一眼村子,继而转身离开。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是因为别的什么,老人终究没有进去。
  走完来路的他,选择踏上归途。
  这一次,老人没有御剑,也不再慢悠悠地走,他连续施展御我神通,一日之内连跨数洲,直奔见苍山。
  可能是因为天骄会的缘故,见苍山下很是热闹,许多修士与此间来来往往,众多贩子在道旁呼呼喝喝。
  老人随便逛了逛,又找了个卖酒的摊子坐下,要上最后一壶酒,自饮自酌。
  酒贩是个自来熟的,见他独自喝闷酒,主动凑上前来攀谈,唠着唠着,就说起了这一届的天骄会,说抚瑞宗少主豢养的恶犬被小剑圣一剑斩杀、万法楼的天骄让个长腿散修一巴掌拍飞、净世宗的菩萨救人弃赛心肠太好、剑门的几位仙子为抢男人斗得厉害…
  因着天骄会实在精彩,酒贩说起来便是个没完,尤其是讲到此番的第一天骄莫剑仙,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酒贩一直说,老人便一直听,听莫剑仙如何戏耍迅雷快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