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分。
  京都国际机场。
  陈默从太初离开以后,车队直接驶入公务机楼。
  十一点整,飞机从跑道尽头抬起机头,越过京城璀璨的灯火,一路向南。
  英国脱欧公投将在六月二十三日举行。
  距离全世界见证结果,只剩下八天。
  ……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湾流G650ER降落香港国际机场。
  陈默走下舷梯时,停机坪外停着兴陈家办安排的防护车队。
  陆静怡没有来。
  许晴走到他身旁。
  “陆总十一点前发过消息。”
  “创生临时增加了两场跨时区会议,她问您落地以后,是先回中环天汇,还是直接去公司。”
  陈默看了一眼手机。
  “去公司。”
  车队驶出机场。
  凌晨的青屿干线车辆稀少。
  远处海面只剩零星航标灯,香港岛密集的高楼却依旧亮着大片灯光。
  三点零五分。
  陈默乘坐专用电梯,抵达国际金融中心二期。
  创生资本所在楼层没有半点深夜的安静。
  纽约交易时段尚未结束。
  伦敦团队已经完成当天收盘复核。
  新加坡与东京交易台则将在几个小时后接班。
  数十块屏幕同时显示着英镑、欧元、黄金、美债和欧洲股指期权的实时价格。
  投研、交易、风控与法务人员分散在不同会议室里。
  有人盯着英国最新民调。
  有人与伦敦银行确认衍生品额度。
  还有人逐笔核对创生一号、创生二号与自营账户之间的交易隔离。
  陆静怡站在主会议室尽头。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面前同时摊着三份风险预算表。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带来的疲惫,在看见陈默的一刻淡了几分:“舍得从内地飞过来了?”
  陈默走上前,拉开她身侧的转椅坐下,看着她疲惫的姿态:“我只是让交易台三班倒,没让你也跟着加班。”
  陆静怡唇角轻轻扬起:“三百多亿美元的资金大盘全压在我一个人的肩上,怎么能不过来盯着,你倒是在内地当着甩手掌柜、又是授勋又是校招,好不快活。”
  陈默没有接这句抱怨。
  他从容起身,走到椅背之后,温热的掌心覆上了她发僵的肩颈。
  指节稍微用力,缓释着那处早已酸痛不堪的肌肉。
  “辛苦了。”
  陆静怡没有避让,顺从地将后背靠入宽大的椅背,轻轻合上眼睛:“先别急着哄我,看完方案再说。”
  ……
  创生资本当前真正覆盖的资金,已经超过三百三十亿美元。
  其中包括创生自有资产、创生一号与刚刚完成募集的创生二号。
  三者虽然性质不同,不能彼此挪用。
  但当相同的宏观判断通过三个独立账户完成投委会与风险审查,它们便可以在同一事件上,形成全世界都无法忽视的力量。
  创生二号两百亿美元资金中,北美能源矿业债权、欧洲基础设施与科技产业投资已经启用一部分。
  剩余资产大多仍停留在美元现金、短期国债与高流动性工具中。
  创生一号经过一年运作,也保留了足够应对赎回与事件交易的流动性。
  自营账户则因为TKTOK分期出资、OpenAI和其他长期项目占用,不可能将全部资产投入外汇市场。
  三套账户完成穿透去重以后,能够在不出售核心长期资产的情况下,立即调用的现金、短债和衍生品保证金额度,接近一百九十亿美元。
  “全部围绕英国公投配置?”
  陆静怡看着陈默。
  “全部。”
  陈默翻开方案:“但这不等于盲目把一百九十亿美元以裸头寸的方式直接压在英镑的现货跌幅上。”
  所谓梭哈,不是将每一美元全部换成同一张赌票。
  而是让每一笔尚未承担其他任务的流动性,都进入围绕同一个事件设计的作战体系。
  一部分建立头寸。
  一部分缴纳保证金。
  一部分用于对付极端波动、交易对手追加担保和公投结果公布后的第二轮机会。
  没有一笔钱继续无目的地躺在账户里。
  陆静怡调出市场共识。
  英国国内民调已经十分接近。
  部分调查甚至显示脱欧阵营短暂领先。
  可投注市场、机构模型与英镑价格给出的结论依然高度一致。
  留欧会赢。
  市场对脱欧的隐含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到二十五。
  “各家银行都认为,民调低估了年轻人和苏格兰地区的留欧倾向。”
  陆静怡说道。
  “英镑一个月期隐含波动率已经很高,买入看跌期权的价格越来越贵。”
  “昨天伦敦还有三家基金反向加仓英镑。”
  “他们认为,现在所有脱欧恐慌都已经反映在价格里。”
  她将屏幕转向陈默。
  “你依然确定?”
  “确定。”
  陆静怡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复杂。
  瑞郎解除汇率下限以前,他是这样。
  国际油价即将见底时,他是这样。
  巴黎那个血色夜晚以前,他同样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争论概率。
  陈默却仿佛已经站在终点,回头凝视市场。
  这种不讲道理的自信,偶尔会让人不安。
  却也是这个男人最令她着迷的地方。
  “好。”
  陆静怡没有再问他依据。
  “那就按照脱欧准备。”
  她拿起签字笔,在第一份总风险预算上落下名字。
  “但执行方式听我的。”
  陈默唇角微扬:“听陆总调遣。”
  ……
  第一梯队。
  英镑空头。
  这是整场交易的主战场。
  伦敦、纽约、香港和新加坡十余家交易对手,被分成四组。
  没有任何一家机构能够从自己承接的订单里,看见创生的完整仓位。
  头寸同样被拆成三层。
  最外层是英镑兑美元看跌期权。
  权利金昂贵,最大损失却在买入时便已经确定。
  即使留欧获胜、英镑大涨,创生损失的也只是期权费。
  中间层是分批建立的远期空头与期货合约。
  它们能够直接放大英镑下跌的收益,却必须保留充足保证金,应对公投前最后几天可能出现的逼空。
  最内层则是期限更长、执行价格更深的尾部期权。
  平时看起来几乎没有价值。
  一旦英镑出现历史级波动,回报将以数倍乃至十几倍增长。
  三层工具合计使用的权利金、初始保证金与风险资本,接近九十亿美元。
  对应名义头寸超过三百亿美元。
  规模很大。
  放在每天交易数千亿美元的英镑市场里,还不足以提前推倒价格。
  第二梯队。
  避险资产多头。
  黄金、日元、美元与美国国债被列入同一张清单。
  过去几个月,黄金资金流已经出现明显变化。
  全球最大的黄金ETF持仓从年初开始迅速增加。
  到六月中旬,SPDR黄金持仓已经接近九百吨。
  市场中最敏感的一批资金,正在提前寻找避险出口。
  陈默更清楚。
  等六月全部数据公布以后,仅SPDR黄金持仓就会在这个月增加八十一点四吨。
  其中最猛烈的流入,恰恰发生在公投结果公布以后。
  “黄金、日元和美债看起来是分散配置。”
  陆静怡提醒道。
  “但在公投当晚,它们本质上仍是同一笔风险厌恶交易。”
  “如果留欧获胜,英镑上涨,避险需求消退,这几项头寸可能同时亏损。”
  “它们不能对冲结果判断错误。”
  “只能分散交易通道、流动性和单一市场失灵的风险。”
  这正是陈默愿意把创生交给她的原因。
  陆静怡不会因为相信他,便把相关性写成不存在。
  “避险篮子不用高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