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的光芒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切割着陆家老宅宴会厅里浮动的喧嚣。苏晚站在巨大落地窗的阴影里,身上那件陆沉舟助理送来的珍珠白礼服裙,每一寸都透着昂贵却陌生的气息,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空气里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食物的香气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她像误入巨兽巢穴的草食动物,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随时准备迎接獠牙。
“哟,这就是沉舟藏了这么久的新娘子?”一个染着酒红色头发、满身珠宝光气的女人端着香槟踱了过来,眼里的挑剔几乎凝成实体,刀子般刮过苏晚的脸和身体,“啧啧,沉舟的眼光真是…越来越返璞归真了?还是说,”她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脂粉气,“山鸡插几根羽毛,就真能装凤凰了?”旁边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发出压抑的嗤笑,目光黏腻地在苏晚身上打转,如同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晚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和愤怒。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迎上二婶陆明霞刻薄的视线,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弧度:“二婶说笑了,凤凰也好,山鸡也罢,重要的是,现在站在陆沉舟身边的人,是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圈虚伪的笑声。
陆明霞脸上的假笑瞬间冻结,眼底掠过一丝阴沉的恼怒。她正要发作,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明显的骚动,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惊叹。
“薇儿小姐回来了!”
“老夫人也来了!天,薇儿小姐真是越来越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了!”
“这才是天生一对璧人啊…”
所有的目光,连同那些粘在苏晚身上的讥诮视线,瞬间被吸了过去。
陆老夫人,一位满头银发、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太太,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穿着考究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姿态雍容,不怒自威。而她臂弯里亲昵挽着的,正是林薇儿。林薇儿一袭月光银的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间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被众星捧月的优越感。她的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晚身上,那笑容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俯视。
林薇儿扶着陆老夫人,仪态万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苏晚和陆明霞所在的位置。
“伯母,您慢点。”林薇儿的声音清甜悦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陆老夫人锐利的目光在苏晚身上停留片刻,那审视如同冰冷的探针,让苏晚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透视了一遍,最终,老夫人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显然并未在她身上找到任何值得称道之处。她转向陆明霞,语调平淡:“明霞,这位就是沉舟的新妇?”
“是啊,大嫂。”陆明霞立刻换上一副恭敬又带点委屈的表情,“这不正聊着呢,沉舟这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之前一点风声都不透,真是…太突然了。”
林薇儿适时地温婉开口,目光柔柔地落在苏晚脸上,仿佛带着真诚的善意:“苏小姐,恭喜你呀。沉舟他…有时候做事是有点任性,你别往心里去。”她伸出手,姿态优雅地想要去拉苏晚的手,仿佛要给予安慰。
苏晚下意识地想避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身体微微后倾。林薇儿的手却更快一步,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苏晚面前餐台上那杯深红色的葡萄酒杯——
“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
高脚杯应声倾倒,粘稠冰凉的深红色酒液如同泼墨,瞬间在苏晚胸前的珍珠白礼服上炸开一大片狰狞污迹!冰冷的液体迅速渗透薄薄的衣料,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和黏腻的触感。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和一丝幸灾乐祸。
陆明霞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哎哟!薇儿你也太不小心了!这…这裙子算是毁了!”语气里的惋惜,更像是火上浇油。
林薇儿立刻捂住嘴,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显得惊慌又无辜:“对不起!苏小姐,真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手笨…”她急急地抽出丝帕,就要往苏晚衣服上擦,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慌乱。
苏晚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冰冷的酒液贴在胸口,寒意却远不及眼前这拙劣表演带来的恶心感。她低头看着那片迅速扩散的、如同巨大伤疤般的污迹,在灯光下刺眼无比。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和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身上。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林薇儿那双泫然欲泣、实则毫无波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林小姐,你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林薇儿擦拭的动作一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但瞬间又被更浓的委屈覆盖:“我…我只是太抱歉了,苏小姐,你别生气…”
“一件衣服而已,脏了就不要了。”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金属,突兀地切断了这虚伪的道歉。
陆沉舟不知何时已站在苏晚身后。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盖过了周遭的浮华味道。他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视线扫过苏晚胸前那片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他抬手,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纯手工定制的昂贵西装外套。
带着他体温的、宽大的、还残留着淡淡雪松和烟草气息的外套,不由分说地兜头裹住了苏晚,将她整个人牢牢罩住,也隔绝了那些四面八方投来的、令人难堪的视线。宽大的布料瞬间包裹了她微颤的身体,隔绝了宴会厅冰冷的空气,也挡住了所有窥探的、幸灾乐祸的目光。属于他的温度混合着雪松与烟草的凛冽气息,霸道地侵入她的感官。苏晚身体一僵,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被他笼罩。
陆沉舟甚至没有再看林薇儿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一手隔着外套紧紧揽住苏晚的肩,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侧,像宣告一件不容置疑的所有权。另一只手,随意地拿起桌上那块被林薇儿“不小心”碰倒的空酒杯,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松。
“哐当——哗啦!”
精致的香槟塔应声被砸中,瞬间崩塌!晶莹剔透的酒杯如同脆弱的梦境,纷纷扬扬地碎裂、倾倒,金色的酒液瀑布般泼溅开来,在光洁的地面上肆意横流,反射着吊灯支离破碎的光。昂贵的西装外套,如同被遗弃的破布,被汹涌的酒液迅速吞没、浸透,沉入一片狼藉的杯盏残骸和流淌的香槟泡沫之中。
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香槟气泡破裂的细微嘶嘶声。
陆沉舟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煞白的林薇儿和表情僵硬的陆老夫人,最后落在二婶陆明霞那张因震惊和难堪而扭曲的脸上,薄唇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
“我太太胆小,二婶,”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陆明霞,“还有各位,都悠着点。吓着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陆明霞的脸瞬间涨红发紫,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林薇儿脸上的楚楚可怜彻底碎裂,只剩下难堪的苍白和眼底汹涌的怨毒。陆老夫人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如刀地审视着陆沉舟和他臂弯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晚。
陆沉舟说完,不再理会这凝固的场面和形形色色的目光。他手臂用力,半强制地带着被裹在西装里的苏晚,转身大步离开这片狼藉的中心。皮鞋踩过地上流淌的香槟和玻璃碎片,发出清脆又冷酷的声响。苏晚被动地被他带着走,视线被他的外套遮挡,只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钢铁般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他身上散发出的、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说不清是因为刚才的难堪,还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绝对占有意味的“庇护”。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开的红海,无声地为他们让开一条通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