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顶层公寓的防弹玻璃上,像无数鬼手在抓挠。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晚被一声巨响惊醒——然而这声巨响并不是雷声,是隔壁主卧传来的碎裂声,尖锐得刺破雨幕,响彻整座屋子。
  她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推开虚掩的房门。黑暗里弥漫着硝烟般的焦糊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借着手表屏幕的微光,她看见陆沉舟蜷在床角,像头受伤的困兽。满地狼藉中,台灯碎片如匕首般散落,电线嘶啦冒着火星。他右手紧攥一片锋利的玻璃,鲜血正顺着掌纹蜿蜒而下,滴落在雪白的长绒地毯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滚出去。”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眼神却涣散失焦,显然还未从梦魇中挣脱。
  苏晚的目光扫过床头柜。深棕色药瓶倒在那里,标签被撕去一角,但“氟西汀”三个字和瓶底钢印的日期依然清晰——**三年前的11月24日**。她记得那个日期,新闻里报道过陆氏集团董事长夫人跳楼身亡的日子。
  她向前一步,玻璃碴刺进脚心,痛得吸气:“你的手在流血……”
  话音未落,陆沉舟突然暴起!天旋地转间,苏晚已被他狠狠掼在墙上。冰冷的墙面撞得她脊骨生疼,男人滚烫沉重的躯体压下来,带着血腥味的灼热呼吸喷在她颈侧。他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环住她,几乎勒断她的肋骨。混乱的呓语混着绝望的哽咽砸进她耳膜:“别走…妈…别跳…下面冷……”
  苏晚僵住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冷酷如精密仪器的陆沉舟,此刻在她怀里剧烈颤抖。他滚烫的泪水混着额角的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睡衣前襟。这一刻的他,脆弱得像摔碎的琉璃。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他。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拍抚他绷紧的脊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动作生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她甚至能摸到他凸起的脊椎骨节和绷紧的肌肉线条,每一寸都写满惊惶的余震。
  “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只是噩梦…”
  陆沉舟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下来。他沉重的头颅埋在她颈窝,呼吸渐渐绵长。就在苏晚以为他再次陷入昏睡时,他箍紧的双臂却陡然加重力道,几乎将她揉碎在怀中。混乱的呓语变得清晰,却更加令人心寒:“薇儿…别怕…我抓住你了…”
  薇儿。林薇儿。
  苏晚在听到这几个字瞬间感到身体变得冰冷,再冷的天气从未感到如此寒冷。方才萌生的那点可悲的怜悯碎得干净。原来他混乱的梦魇里,需要抓住的根本不是她这个契约妻子,而是他心尖上的白月光!
  她猛地挣扎起来,指甲划过他赤裸的胸膛:“放开!陆沉舟你清醒点!”
  混乱中,苏晚被陆沉舟甩开的力道带得踉跄后退,一脚踩上地板的碎玻璃!“啊!”尖锐的刺痛让她蜷缩起脚趾,鲜红的血珠立刻从脚掌边缘渗出,染红了白皙的皮肤。
  这声痛呼如同冰水,瞬间浇醒了神志昏沉的陆沉舟。他眼中的混沌迷雾骤然散去,只余下惯常的冰冷锐利和一丝被窥破狼狈的暴怒。他看清了眼前的情景:苏晚蜷在地上,睡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肩头,赤着的脚底淌着血,混着他自己掌心的血迹,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谁准你进来的?”他声音嘶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像在看一件闯入禁地的垃圾。他扯过床单胡乱缠住自己流血的手掌,动作粗暴,“偷窥雇主隐私?契约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
  脚底的剧痛和心口的寒意交织,苏晚反而冷静下来。她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无视脚底的玻璃碴和汩汩流出的鲜血,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陆沉舟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偷窥?”她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染血的指尖倏地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戳在他紧蹙的眉心,“陆沉舟,有病的是你!看看你床头柜里藏的东西!看看你手上的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才是那个躲在黑暗里发疯的病人!”
  她的指尖冰凉,沾着黏腻的血,点在他滚烫的眉心,如同烙印。
  陆沉舟被她这一戳定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眉心那点冰凉黏腻的触感,像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冰封的外壳,直抵深处某个从未被人触及的角落。暴怒的火焰在眼底熊熊燃起,他几乎要掐断眼前这不知死活的女人纤细的脖子!
  “你找死!”他猛地扼住她的咽喉,五指收紧,眼底一片猩红。
  苏晚瞬间窒息,眼前发黑,却倔强地不避不让,依旧死死盯着他。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活活掐死时,扼在颈间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陆沉舟像是被自己失控的举动烫到,猛地松开了手,随即一拳狠狠砸在她耳侧的墙壁上!
  “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昂贵的壁纸凹陷下去,留下斑驳的血迹和墙灰。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强行困住的野兽。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地毯上,混入那片刺目的血迹里。他死死盯着苏晚,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中心——有滔天的怒火,有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陷泥沼的绝望。
  苏晚靠着墙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脚底的伤口在冰冷的地板上蔓延开更深的寒意。她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上他风暴肆虐的目光。空气凝滞如铁,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永无止境的暴雨声。
  突然,陆沉舟的视线凝固在她被撕破的睡衣肩头。一小片深红色的血迹,正慢慢从她肩颈处的布料里洇染开来,像一朵诡异绽放的花——那不是她的脚伤,是刚才被他压在墙上时,他手臂伤口渗出的血,沾染了她赤裸的皮肤,又浸透了薄薄的衣料。
  那抹刺眼的红,在雪白的肌肤和破碎的衣料映衬下,如同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烫进他混乱的眼底。
  死寂在血腥气中蔓延。陆沉舟的目光死死锁在苏晚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迹上,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暴戾的火焰在眼底明明灭灭,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晦暗的东西取代。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只留下一个紧绷如弓的背影,大步走向浴室。沉重的磨砂玻璃门被“砰”地甩上,随即传来猛烈的水流冲击声,掩盖了门内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