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风卷着细沙,扑打在苏晚素白的裙摆上。她赤着脚,站在被落日染成金橘色的沙滩上,身后是临时搭建的、缀满贝壳与星灯的纱幔拱门。没有宾客如云,没有神父圣坛,只有海浪单调而永恒的吟唱,以及不远处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挺括却明显空荡了左袖的黑色西装的男人——陆沉舟。
  距离那场几乎夺走一切的仓库爆炸,已经过去三个月。陆沉舟的左臂最终没能完全恢复,神经损伤导致他永远失去了灵活使用左手的能力。此刻,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与冰霜,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几步之外的新娘。
  唐笑笑充当着临时司仪兼气氛组,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盖过海风:“苏晚女士,请问你是否愿意嫁给眼前这个身残志坚、除了有点钱和一张脸之外暂时没啥大用的陆沉舟先生?无论他以后是不是只能用右手抱孩子,或者半夜被幻肢痛吵醒,你都愿意……”
  “唐笑笑!” 陆沉舟低沉的声音带着警告,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转动轮椅,轱辘碾过细沙,停在苏晚面前。阳光为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消散的、来自那场生死劫难的阴霾。
  苏晚低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情绪。她没看唐笑笑,目光只落在陆沉舟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陆沉舟,戒指呢?”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唐笑笑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陆沉舟却像是早有预料,甚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逞般的笑意。他没有像传统新郎那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丝绒盒子,而是用他仅存的、包裹在定制西装下的右手,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探向自己轮椅旁挂着的一个……超市塑料袋?
  塑料袋摩擦发出哗啦的声响,在唯美的海边显得格外突兀。陆沉舟从里面摸索出一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银光闪闪的东西——一个喝空的易拉罐拉环。
  海风吹起苏晚颊边的碎发,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也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下文的了然。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右手用力撑住轮椅扶手,试图站起来。这个动作对于失去左臂平衡的他来说异常艰难。轮椅在沙滩上微微下陷,他的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苏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扶他,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别动。”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几番挣扎,他最终放弃了完全站立的打算,而是用右臂强撑着,以一种近乎半跪半倚的别扭姿态,将自己从轮椅上“拔”了出来,右膝重重地落在松软的沙滩里。他仰起头,将那个小小的、廉价的易拉罐拉环高高举起,递向苏晚。落日余晖穿过拉环中心的孔洞,在他脸上投下一圈小小的光斑。
  “苏晚,” 他开口,声音被海风揉碎又聚拢,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我知道,再多的钻石也赎不清我的罪,再大的排场也配不上你的好。这个,算定金。”
  他顿了顿,努力平复因刚才动作而急促的呼吸,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睛:“我用剩下的这只手,用这条命,用我的所有,向你签一份新的契约。期限是……你说了算。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行。月薪……你看着给,五千不嫌少,管饭就行。”
  他举着拉环的手很稳,眼神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紧张,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细沙沾在他昂贵的西裤膝盖处,海风吹乱了他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这一刻的陆沉舟,彻底剥去了陆氏总裁的光环,只剩下一个笨拙地、用尽全部力气祈求原谅和未来的男人。
  苏晚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汗珠,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在风中轻晃,看着他膝下沾染的沙粒,看着他眼中那片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混合着悔恨与深沉爱意的深海。她想起冰冷契约的开端,想起家宴上他虚情假意的维护,想起更衣室里那个带着惩罚的吻,想起楼梯间那记火辣的耳光,也想起仓库里他嘶吼着“保大人”的绝望,还有病床上他颤抖着签下股权转让书的决绝……过往种种,爱恨交织,如同这拍岸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她的心房。
  就在唐笑笑紧张得快要窒息,以为苏晚会再次转身离去时,苏晚动了。她没有去接那个拉环,而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她赤着的脚陷进微凉的沙子里,留下清晰的足迹。最终,她停在了单膝跪地的陆沉舟面前,与他近在咫尺。
  她微微俯身,伸出手,却不是去拿拉环,而是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汗珠。这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让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陆沉舟眼前。那意思不言而喻。
  陆沉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喜的浪潮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带着他体温的易拉罐拉环,郑重地套进了苏晚左手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合皮肤,尺寸竟然意外的合适,仿佛它天生就该待在那里。
  套上拉环的那一刻,陆沉舟像是完成了一项无比神圣的仪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支撑身体的力气也泄了大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苏晚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支撑住他大半的重量。两人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以一种相互依偎的姿态紧紧相拥。
  陆沉舟将脸深深埋进苏晚柔软的腰腹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温暖而熟悉的气息,仿佛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避风的港湾。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动,有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苏晚洁白的纱裙。这个曾经冷硬如冰山的男人,在这一刻,在她面前,泣不成声。所有的悔恨、恐惧、失而复得的狂喜,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汹涌而出。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用双臂更紧地环抱住他,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颤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迷路后终于归家的孩子。她的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眼眶也微微发热。这一刻,没有言语,只有海浪的喧嚣和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无声的乐章。
  “喂喂喂!礼成!礼成!”唐笑笑激动地跳了起来,眼眶通红,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嚷嚷,“虽然新郎官哭得像个小媳妇,戒指还是个拉环……但仪式感必须拉满!陆沉舟!赶紧的,亲新娘啊!愣着干嘛!”
  陆沉舟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狼狈,却又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真实和脆弱。他深深地看着苏晚,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抬起右手,捧住苏晚的脸颊,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带着无尽的珍视。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上她的那一刻——
  “嗡嗡嗡——”
  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海滩的宁静与旖旎。三人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暮色渐合的深蓝天幕下,数百架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无人机如同被魔法召唤的星辰,整齐列队,呼啸而来。它们在夜空中迅速变换着队形,光芒流转,最终定格成一行硕大无比、璀璨夺目的光字,清晰地映照在辽阔的海天之间,也映在沙滩上相拥的两人眼中:
  【苏晚,雇我一辈子,终生分期付款。——陆沉舟】
  巨大的光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霸道地宣告着所有权,又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这是陆沉舟式的浪漫,笨拙、铺张,却又直击心脏。光字下方,无人机群又迅速组合成两个紧紧相拥的剪影,以及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易拉罐拉环图案!
  唐笑笑张大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靠!高科技土味情话!陆总你赢了!”
  陆沉舟无视了唐笑笑的吐槽,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苏晚脸上。他看着光字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投下细碎的流光,看着她微微怔忡的表情,然后,一点一点地,看着她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