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惊变不过数次心跳的时间。
斜坡中段，扬起的尘土与碎叶缓缓沉降，片刻…就将一切狼藉掩入一片平静。
悬崖之上，死寂压顶。
谢闵勒马僵立在崖边，伸出的手仍凝固在半空，指尖还有些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死死锁着下方那片触目惊心的斜坡——扭曲的车厢、散落的碎片……
一片狼藉中，最先从变形的车厢缝隙里挣扎爬出来的是红绵。
她发髻散乱，衣衫刮破，脸上毫无人色，嘴唇哆嗦着。
紧接着，另一位女眷也踉跄爬出，额角一道伤口正汩汩渗血，她回头望向车厢，声音破碎地哭喊：“里面…里面还有人晕过去了！”
嘈杂的人声与纷乱的马蹄声此时由远及近，大队人马终于赶到崖边。
“王爷…”燕峥快步上前，看到谢闵周身散发出的骇人寒气，话语堵在喉间，竟不敢再靠近。
谢闵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斜坡：两匹马，一匹已不见踪迹，另一匹的缰绳死死缠绕在一棵歪斜的树干上，马身悬挂着一动不动。
燕峥不敢再等，挥手疾令：“快！！下去救人！”说罢，率先向陡坡下探去。
红绵被侍卫搀扶着拉上崖顶，惊魂未定间瞥见那道挺拔的身影，如同抓住了主心骨，带着哭腔哽咽出声：“王爷…王爷救命…奴婢害怕……”
谢闵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成了崖下那片混乱区域里的一线渺茫希望。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只是他眼花了的奇迹。
坠落的最后一瞬，混乱的视野边缘，他似乎瞥见那道水青色的身影竭力扑向崖壁，手指险险勾住了一棵小树的枝干……
可随即，一匹翻滚坠落的马躯狠狠撞了上去，连同那抹青色，一起消失在纷乱的林木之后的崖边。
他希望是自己看错了。她身手向来不错，反应机敏，总能绝处逢生……
等她上来，他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斜坡上人影晃动。一个，两个，三个……女眷们被陆续救上，或昏迷或呻吟，现场一片忙乱。
太子与太子妃的车驾也赶到了。太子疾步上前，看到眼前情形，眉头紧锁，沉声道：“四弟，万幸有这片林子缓冲……”
谢闵恍若未闻。看着女眷都被救了上来，他眸底的寒意越来越沉。
“怎么不见沈侧妃？”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谢臻不知何时也已下马，走到崖边，探身向下望去。
他看了看谢闵冷硬的侧影，又看了看下方深不见底、雾气渐起的深谷，心中陡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燕峥上前一步，对着谢闵的方向，低沉地开口：“王爷……斜坡上下，乃至可见的崖壁……都仔细搜寻过了。没有……沈侧妃的踪迹。怕是……”
后面的话，湮没在喉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呜……”一个获救的侍妾忽然掩面哭出了声，“是沈妹妹……是她，最后关头还让我们抓紧……是她……”
“是啊……”另一个受伤较轻的也哽咽道，“她平时不声不响的，谁能想到……是她想办法让马车撞向林子，我们才能活着……”
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其余女眷闻言，低泣声连成一片。
谢闵依旧没有出声。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衣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骤然失去温度的墨雕像，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信。她会这样毫无痕迹地消失在这片冰冷的山崖之下？
太子走过来，语气带着安抚：“四弟，节哀。沈侧妃为救人而坠崖，堪称英勇节烈，回去后，孤定向父皇母后禀明，予以追封褒奖，也算是对沈家……”
“燕统领，”谢臻忽然打断太子的话，“立刻增派人手，绕路下崖搜索！就算…无论怎样…”他顿了一下，瞥了一眼谢闵僵直的背影，“……总要有个结果！”
燕峥面露难色，对谢臻拱手，声音依旧压得更低：“三王爷，属下刚才观察过，此崖名为‘断魂崖’，下方深谷终年云雾缭绕，难以见底。且从此处到能下至谷底的道路，崎岖险峻，野兽出没，即便熟悉地形的猎户，往返一趟也需几日。此刻天色将晚，谷中更是凶险莫测，这搜救……”
谢闵这时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燕峥。那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燕峥心头一凛，未尽之言全部咽下，躬身肃然道：“属下遵命！这就安排最得力的人手，准备绳索火把，即刻寻路下崖！”
“慢着。”
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太子妃，此时才由侍女扶着，缓缓从马车旁走了过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谢闵脸上：“四弟，你的心情，我们都明白。沈侧妃舍己救人，令人敬佩。回去后，让父皇母后给她立个牌坊，风光大葬，也算是给她、给沈家光耀门楣了。这搜救之事……”
她语气委婉，“断魂崖下深不可测，贸然派人下去，凶多吉少。再者，围猎行程已定，在此地兴师动众，延误时辰，恐怕……不妥吧？”
她话未说完。
只见那道玄色身影倏然动了。
谢闵一言不发，径直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坐骑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四弟！”太子愕然出声。
谢闵终于开口，声音：
“燕峥，点二十名好手，备足三日之需，即刻出发。”
他的目光扫过太子、太子妃，最后落在燕峥脸上。
“活，我要见人。”
“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也要见尸。”
“属下领命！”燕峥再无二话，转身疾步而去，呼喝声立刻在侍卫中响起。
谢闵不再多看一眼，鞭落马身，绝尘而去。
他的脸上始终看不出什么表情，谁也不知道——他的心其实早已碎得彻底。
他无法相信，更无法承受，那个人就这样从自己的世界里被生生剜去。
她绝不会死。
他便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