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嘀嗒…嘀嗒…”
意识在一片钝痛和规律的滴水声中挣扎浮现。
沈青戈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暗嶙峋的岩顶。
极高处有一线天光,晃得她睁不开眼。
身下岩石硌得生疼。左肩与右腿都传来尖锐的疼痛。
水滴正从上方钟乳石尖落下,在她脸侧溅开。
她竟还活着……
扶着额头,努力回想——马车侧翻撞入密林的瞬间。她被惯性从马背甩出。
下坠途中,她幸运地被几层茂密树冠接连阻挡,枝叶的抽打和缓冲让她坠势稍减。
她本来已经在最后时刻抓住了一棵小树的枝条。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匹马便狠狠砸了过来。
最后一次重重的撞击后,她沿着湿滑斜坡翻滚而下,最终坠入这刺骨的深潭。
冰冷的潭水灌入口鼻,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昏迷前最后一刻挣扎着浮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被水流冲到了这处岩石浅滩。
她还活着,在这与世隔绝、幽深的崖底,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孤身一人。
谢闵最后那惊怒的吼声和伸向她的手,在脑海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此刻,奢望救援远不如一根可以支撑的树枝来得实际。
她忍不住咳了一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吐出的竟是混着冰水的淡红。
还能活着出去吗?
她拼命用右手手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不远处干燥的高处爬去。
每一寸移动都牵扯着伤口,额上很快布满冷汗。
终于挨到一处略为平整的石壁旁,她吃力地撑起上身,靠坐上去。
这时,她才借着那线微弱的光线,看清自己的右腿——衣裙自膝上撕裂,一道深长的口子狰狞地横过小腿,皮肉外翻,虽未伤及筋骨,但鲜血已将残破的衣料浸透。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了按周围肿胀的皮肤,刺骨的疼让她指尖发颤。
身上其他处多是擦伤和淤青,
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死了。
父亲离开了,她要是也死了,母亲该怎么活?弟弟还不能独当一面……他们还在等着她。她若葬身于此,他们便真的无依无靠了…
还有……谢闵——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君。
坠崖前他嘶吼的模样,他是在担心她吧?那样失态地吼她,伸手想要抓住她……
沈青戈轻轻吸了口气,唇角竟极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带起一丝自嘲般的弧度。
真是荒唐,在粉身碎骨前最后一瞥,她从他眼中看到的,竟是近乎崩溃的恐惧。为了她么?
眼底猝然涌上温热的水汽,她猛地仰起头,盯着岩顶那一线虚幻的天光,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若真就此死了,临了能得到他那样片刻不加掩饰的心疼……也算值了吧…
他说过,对她,是动了心的。
既如此,她还计较什么呢?他手握权柄,却身陷寒毒桎梏,纵有翻云覆雨之力,亦被无形枷锁困于方寸之间。
他对她动了心,却始终克制守礼,不曾越界。
以他的身份权势,若想要她,无论是圈养的侧妃,还是另置别院金屋藏娇,都轻而易举。但他没有——他说了,放她自由。
这份甘愿束缚于规矩之下的心意,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动心”——比占有更让人心颤。
他懂她…
一丝了然的笑意,极淡地晕开在她的唇边,尚未成形,便被肋间一阵尖锐的抽痛击碎,化作一声压抑的轻嘶。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晃晃昏沉的头,将散乱的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
她能不能出去都是个问题。
试着动了动右腿,剧痛立刻袭来,让她眼前发黑,根本站不起来。
左肩也沉重得不听使唤。
环顾四周,除了身下这片湿冷的岩石和旁边幽暗的水潭,目光所及,只有嶙峋的岩壁和高不可攀的崖顶。
这里除了水,没有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谢闵会派人找到这里吗?百米深渊,深谷莫测,他即便有心,又需要耗费多少时日?
天就快黑了,这阴冷的谷底,会不会有野兽循着血腥味而来?
一阵疲惫袭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失血、疼痛,正在迅速消耗她本就不多的体力。嘴唇干得发白,眼皮也越来越重。
怎么办……
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
那线天光正在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谷底的阴影越来越浓。
寂静中,只有水滴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是…谁来救救她…
昏昏沉沉间,只有右腿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刺激着她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沈青戈恍惚听见有人在唤她。
“青戈……”
“沈青戈…”
声音很遥远,带着回响,一声又一声,焦灼而低沉,像是从岩壁那头渗过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昏沉的脑海里。
是谢闵的声音…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梦吧……还是濒死前的幻觉?
在这冰冷绝望的深渊,濒临湮灭的时刻,她竟如此清晰地……想念他…
就在这心神恍惚、虚实交错的刹那——
一股浓烈腥臊的热气,混着令人胆寒的“呼噜”声,猛地喷溅在她脸上!
沈青戈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求生本能压过一切,她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掀开眼帘——
数点幽绿如鬼火的光点,在咫尺之外的昏暗中浮动、逼近!
是狼群!
一张淌着黏腻口涎的血口,正对着她发出低吼,腥风扑面!
她瞳孔骤缩到极致,身体却因右腿的伤势困在原地,连惊叫都窒息在喉头。
完了!
她闭上眼,等待终结。
忽然!!
“锵——!”
“嗤!嚓!”
金属撕裂空气的尖啸与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爆发!短促、凌厉、毫无余地!
野兽凄厉的哀嚎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只有温热的液体,零星溅在脸颊。
沈青戈颤抖着,缓慢地重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