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柄斜插在她身侧岩石地上的长剑，剑身染血。
剑柄之上，握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上沾着血迹和泥污，却稳如磐石。
她的视线顺着那只手，向上移动。
玄色的劲装下摆浸着夜露与泥泞，沾着草屑，甚至有几处撕裂。
再往上，是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和一双……她那么那么熟悉的眼睛。
谢闵！
真的是谢闵！！
他就半跪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罩住，隔开了身后狼尸的狰狞。
发丝凌乱，满面尘灰，眼下是浓重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沈青戈望着他，眼里全是恍惚的不可置信，和再也压不住的委屈。他竟然真的来了……从那样高的地方……
她指尖狠掐进掌心，用疼痛钉住自己发抖的身体，才能忍住没扑进他怀里…
谢闵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青筋毕露。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落在她血迹斑斑的右腿上，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伤口的边缘，喉结滚动，声音粗粝不堪：
“……疼不疼？”
只这三个字。
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骤然崩断。
沈青戈嘴唇一颤，撇了下去。
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忍了许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滚落。
她望着他，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那微小的委屈，成了最后的催化。
谢闵闭了闭眼，胸腔里沉沉一叹。下一刻，手臂已径直伸出，将她整个人狠狠揽入怀中。
力道极大，撞得她伤口锐痛。
他下巴重重抵在她发顶，呼吸灼烫粗重，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
沈青戈浑身一僵，随即彻底瘫软。
脸埋进他沾满血污与寒气的衣襟，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破碎溢出，滚烫的湿意瞬间濡湿他胸前。
谢闵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按进自己的骨血里，深深地叹喂——
她当真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发出一声嗡鸣。
两人就那样紧紧相拥，在弥漫着血腥气的谷底，一动不动。
时间失去意义，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是这冰冷深渊里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戈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声音还带着哽咽：“你……怎么……？”
谢闵没说话，只是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让她能看清自己。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沈青戈的视线却被他垂在身侧的手掌吸引——那手上满是新添的擦伤与划痕，有些深可见肉，指关节处更是破皮通红。
他是独自来的。
沿着那陡峭得几乎垂直的崖壁，等不及燕峥他们耗时数日寻路而下。
他一刻也等不了——如果她还活着，却受了重伤怎么办？如果夜幕降临，野兽环伺怎么办？
他抛下所有人，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徒手攀下最险峻的一段。
抵达谷底时，气力几近枯竭。
他嘶声唤她的名字，回声空洞。
直到看见那几只逡巡的野狼，他知道它们定是寻着血腥找到了猎物……他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杀意冲了过来。
还好…还好……
“我等不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她腿上的伤，又移回她脸上，“……一刻也等不了。”
沈青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没再问，伸出左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掌的边缘，指尖冰凉。
谢闵的手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在这一刻，望着他手上的伤，沈青戈忽然明白了父亲——
明白他当年为何能为了眼前这个男人，豁出性命，万死不辞。
当你身陷绝境，孤注一掷，认定自己必死无疑时……却有这样一个人，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峭壁深渊，仍不顾一切地劈开荆棘，浑身浴血地来到你面前。
任谁，都会从此将性命与忠诚，一并托付吧。
谢闵眸光微动，没有回答，反而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她腿上，眉头再次拧紧。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靠稳石壁，然后利落地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料。
他半跪下来，拨开她腿上的布料，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红肿。他目光沉了沉。
谢闵用布条用力拉紧包扎伤口时，沈青戈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嘶——！”
他手上的力道瞬间放轻了些许，抬眼看了看她咬紧的唇和瞬间泛白的脸色，手上动作更缓，却依旧将布条仔细缠绕、打结，确保止血牢固。
处理完腿伤，他目光移向她一直不自然垂着的左臂。“胳膊怎么了？”
“抬不起来，”她声音微弱。
谢闵上前半步，“忍着点。”他低声道，然后极轻地托起她的左臂，指尖在肩关节周围谨慎按压、探查。
沈青戈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
片刻，他松开手：“脱臼了，忍着点…”
沈青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谢闵不再多言。他调整姿势，一手稳稳托住她上臂近肩处，另一手握住前臂。“看着我。”他沉声道。
沈青戈依言，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谢闵看准位置，双手骤然发力，一拉一送，动作干脆利落，快得只在瞬息之间！
“咔哒”一声轻响。
“呃啊——！”沈青戈短促痛呼，身体猛颤，冷汗瞬间湿透鬓发。
几乎在同一刹那，谢闵已松开复位的手，下一瞬却将她轻轻揽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手掌安抚地顺了顺她汗湿的发。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
那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错位的憋闷与锐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酸胀的钝痛，但左臂重新恢复了感知与控制。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那笨拙的安抚。
他在……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