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在城门外集结。
  小玉扶着沈青戈,天未亮时便候在了王府正门的影壁旁。
  晨风凛冽。她已经站了许久,望眼欲穿,却始终没等到那熟悉的身影从府内出来。
  直到天色渐明,马蹄声自远而近,又自近而远——那是王府亲卫整队出发的动静。她等的人,依然不见踪影。
  “侧妃娘娘。”
  是燕峥。他已是一身轻甲,带着几名整装待发的护卫,正欲上马。见到沈青戈主仆在此,他略显意外。
  “燕大人,”沈青戈压下心头的空落,轻声问道,“王爷他……还未准备动身么?”
  燕峥拱手回道:“回娘娘,王爷这几日一直宿在兵部衙门,与诸位大人商议军务。眼下,想必已直接从兵部前往城门点将,不会回府了。”
  沈青戈眼睫微颤,低下头去。原来……他临行前,并未打算见她最后一面。
  片刻,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将袖中早已备好的物事取出,是一个用青色绸布仔细缝制、形制朴素的平安符。
  “燕大人,此番西征,听闻舍弟沈澜星也在军中。”
  她将平安符递过去,声音平稳,“我腿脚不便,无法亲至城门相送,可否劳烦燕大人,替我将此物转交澜星?这是……庙里主持开了光的,愿佑他平安。”
  燕峥双手接过平安符,显然是她亲手所做,且颇为用心。“娘娘放心,末将定亲手交到沈公子手中。”他将平安符稳妥收入怀中甲胄内的暗袋。
  “澜星年少,初次从军,战场上刀剑无眼,”沈青戈望着燕峥,目光恳切,“还请燕大人……多看顾一二。”
  “末将分内之事,娘娘不必挂怀。”燕峥郑重承诺,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燕大人!”沈青戈忽然又唤住他。
  燕峥回身,只见这位素日沉静的侧妃娘娘,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挣扎。
  她垂下眼帘,又从另一只袖中,缓缓取出了另一个平安符。
  这个平安符,与方才给澜星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系带的颜色略深一分,针脚似乎也更细密些。
  “这个……”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指尖捏着那小小的符袋,“那日……多做了一个。燕大人看看……军中哪位兄弟尚未备有,给了便是……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始终没敢说出心中真正想赠与的那个名字,甚至不敢抬眼去看燕峥的表情。
  她知道,从悬崖归来,踏回这王府门槛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不能再有任何逾越的交集。
  将士出征前,亲人赠予平安符以祈平安,是大昭的传统习俗…可她却没有资格…
  燕峥再次伸出手,同样郑重地接过第二枚平安符,“末将……明白了。定会为它寻个妥帖的归宿。娘娘保重。”
  这一次,他没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带着护卫,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与街巷的尽头。
  沈青戈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
  “回去吧。”良久,沈青戈轻轻说道。
  转身之际,她最后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那里,想必已是旌旗招展,铁甲寒光。他就在那里,却与她隔着人海,隔着彼此心知肚明却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
  ……
  燕峥率亲卫队快马加鞭,赶到城门时,大军已基本集结完毕,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他径直来到中军旗下,向已端坐马背的谢闵复命。
  “王爷,府中诸事已安排妥当。”燕峥抱拳,顿了顿,“方才出府时,遇见了沈侧妃。她托末将将此平安符转交其弟沈澜星。”
  说着,将第一枚青色平安符取出呈上。
  谢闵的目光掠过那枚朴素的符袋,面上并无波澜,只极淡地“嗯”了一声,示意知晓。
  然而,“沈侧妃”三个字落入耳中,他握住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燕峥犹豫了片刻,将怀中另一枚颜色略深、针脚更密的平安符也拿了出来。
  “侧妃娘娘……还给了这个。说是那日多做了一枚,让末将看看哪位弟兄尚未备有,便给了……算是她的一点心意。”
  话虽如此,但燕峥跟随谢闵多年,早已察觉到主子与沈青戈之间那份不同寻常的牵绊。
  也明白这“多做”的托辞之下,藏着怎样难以言说的挂念。
  他将平安符托在掌心,递到谢闵马前。
  谢闵的视线落在那枚平安符上。
  符袋静静地躺在燕峥的掌心,青色绸布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却莫名扎眼。
  他没有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燕峥等了片刻,见主子不语,便试探着问道:“王爷,那……末将就将此符,分给尚未有平安符的弟兄?”
  他作势要将手收回。
  就在这一刹那,谢闵忽然动了。
  他动作快如闪电,伸手一把从燕峥掌中将那枚平安符夺了过去!
  入手微沉,布料柔软。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谢闵甚至没有低头细看,便将那小小的符袋紧紧攥在掌心,随即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胸前铁甲的内衬里。
  他依然面沉如水。目光重新投向肃立的军阵,声音沉浑冷冽,穿透清晨的薄雾:
  “出发!”
  令下如山。号角再次长鸣,战鼓擂动,庞大的军队开始向着西方移动。铁蹄踏地,烟尘渐起。
  谢闵一夹马腹,身下骏马扬蹄前行,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展开,如同燃烧的旗帜。
  他挺直脊背,目视前方,再也不曾回头。
  唯有胸前甲胄之下,那枚悄然安放的平安符,紧贴着心跳最剧烈的地方,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摩挲,带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温热与重量,伴他奔赴遥远的沙场。
  燕峥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翻身上马,追随着主将的背影而去。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回头望了一眼王府的方向,轻声叹了一口气…
  已经回到小院的沈青戈,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西方天际。
  那里,烟尘正在散去,只余一片空茫。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似乎也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