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的风，又冷又硬。
谢闵的大军已在边境要冲扎下营盘，玄色旌旗在昏黄天幕下猎猎作响。
此地位于大昭西陲，毗邻的西蕨之地，西蕨是由数十个大小游牧氏族松散的部落联盟。
近年来天时不利，草场衰败，牲畜难继，生存的窘迫令各部落喘不过气。
他们贪婪的目光，一次次投向大昭边境内那相对丰饶的土地与水源。
屡次试探性冒犯被击退后，便转而采取更为狡猾残酷的方式——有组织地袭扰村镇，劫掠商队，抢夺一切可夺之物，乃至掳掠边民为奴。
其行径日益猖獗，边关百姓终日惶惶，守军疲于奔命，却因西蕨骑兵来去如风、难以捕捉而始终无法根治。
抵达当夜，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谢闵未及卸甲，便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商议对策。
令人略感意外的是，他特意吩咐了一句：“唤沈澜星亦来听。”
帐中微微一静。一位资历颇老的副将皱了皱眉，出列抱拳道：“王爷，沈澜星虽为将门之后，然终究初出茅庐，未历战阵。此等军机要议，恐……不甚妥当。”话语委婉，质疑之意却明。
不等谢闵开口，一旁的燕峥已踏前半步：“李将军，沈澜星乃已故沈副将血脉。沈副将当年骁勇善战，威名赫赫，虎父岂有犬子？何况，此次武选司考核，沈澜星理论、骑射、策论皆为翘楚。王爷既有心锤炼英才，令其随帐聆听学习，正是培养将才之道，有何不妥？”
燕峥跟随谢闵日久，他深知谢闵有意栽培沈澜星。
那李副将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谢闵，心知此事恐是王爷默许，遂不再多言，退后一步拱手：“燕统领所言甚是，是末将思虑不周。”
此时，帐帘掀动，一身轻甲、面容青涩的沈澜星快步走入，依礼向谢闵及众将躬身抱拳，而后安静地立于帐角，目光灼灼。
谢闵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将手中一枚代表敌军动向的小旗，稳稳插在了沙盘某处。
帐内重归肃穆，火光跳跃，映照着沙盘上错综复杂的山川地貌，一场针对西蕨的谋划，就此展开。
而沈澜星，则屏息凝神，格外认真。
帐内烛火跳跃，谢闵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标示西蕨各部活动区域的痕迹，声音沉冷：
“西蕨人依仗骑术机动，袭扰无常，我军若大队追逐，必陷疲敝。故，首战不在歼敌多少，而在打其七寸，乱其心胆。”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地图一处隘口：“据报，‘灰狼’部首领吉尔汗，三日后将汇集附近几个小氏族头领，于‘鹰嘴峪’会盟，并商讨下一步劫掠计划。此地两侧山崖陡峭，谷道狭窄，不利大队骑兵展开。”
一位将领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突袭会盟之地？”
“不错。”谢闵指尖重重一点“鹰嘴峪”，“出其不意，直捣核心。若能当场击杀或擒获吉尔汗，则‘灰狼’部群龙无首，西蕨联盟必生裂痕。此战贵精不贵多，需一支精锐，轻装疾行，隐秘接敌，一击即走。”
帐内顿时议论低声，此计虽险，却堪称直击要害。若能成功，确可收奇效。
“燕峥。”谢闵点名。
“末将在！”
“你亲率二百精锐，自营中挑选最擅山地奔袭、夜战格斗的好手。携带三日干粮与火油箭矢，明夜子时出发，抄小径绕至鹰嘴峪后方潜伏。目标——吉尔汗首级。”
“末将领命！”燕峥抱拳，眼中锐光闪过。
谢闵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般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的沈澜星：“沈澜星。”
沈澜星猝然被点名，脊背瞬间挺直：“末…末将在！”他一时紧张，竟有些结巴。
谢闵面上并无波澜，只道：“你随燕峥同去。”
帐内微微一静。
让一个毫无实战经验的少年参与如此凶险的突击，简直是……
“王爷！”沈澜星自己却先一步出声，“……末将定当紧随燕统领，奋勇杀敌，绝不拖累大军！”
谢闵看着他，少年眼中虽有紧张，却更有一层炽热与决绝。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记住鹰嘴峪及沿途地形、西蕨人营地布置、乃至其部众反应。回来之后，需详细禀告，并绘制成图。”
这不是让他去当冲锋陷阵的卒子，而是将他置于最接近实战的核心位置，去学习、去观察、去承担情报梳理的重任。
这是培养，更是考验。
沈澜星怔了一瞬，随即明白其中深意，胸中涌起热流，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谢闵不再看他，转而部署其他策应兵力，如何佯动吸引其他西蕨部落注意，如何接应燕峥部撤回，条理清晰，算无遗策。
会议结束，诸将领命而去。
沈澜星随着人群正要踏出大帐，身后传来谢闵沉静的声音：
“沈澜星，你且留下。”
帐帘落下，沈澜星转过身，恭敬垂首：“王爷。”
谢闵缓步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拍了拍沈澜挺直的肩头。
“澜星，”他开口，“你已十八有余，不算小了。”
谢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此番随军西征，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你沈家男儿必经之路。战场非儿戏，更非武选司的校场。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他顿了顿，“鹰嘴峪之行，险恶异常。此行非是让你逞血气之勇。你要仔细观察燕峥如何行军、潜伏、临机决断；要学的，不止是杀敌，更是如何在绝境中保全自己，如何判断时机，如何与同袍生死相托。”
“末将……明白。”沈澜星抬起头，眼神坚定，“定当谨记王爷教诲，不负使命，亦……不负家人所期。”
谢闵看着他，“去吧。燕峥会告知你详细安排。记住，多看，多听，多想。回来以后，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带给本王。”
“是！”沈澜星抱拳，深深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帐内只剩下谢闵一人。
沈澜星那股韧劲和聪慧，他看得出来。
让她弟弟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前程，或许，是他此刻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