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夜幕如浓墨倾覆，星月隐匿，正是潜行的绝佳时机。
营区边缘，两百精骑已如幽灵般集结完毕。
燕峥一身玄黑轻甲，目光冷冽地扫过队列。
他特意将沈澜星安排在了队尾——阵型看似寻常，实则前中后皆布置了最老练的悍卒，无形织成一张护网，笼住那初出茅庐的少年。
中军大帐的帘子无声掀起，谢闵缓步走出。
他的视线首先与燕峥相遇。
早在白日的军议之后，谢闵便单独留下了他。
帐内只剩二人时，谢闵背对着燕峥，“沈澜星此行，凶险非常。我要他尝到边塞铁血的味道，见识真正的战场，但……”他倏然转身，目光般落在燕峥脸上，“他不能有闪失。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燕峥单膝触地，颔首抱拳，“末将谨记。必让沈澜星历练周全，平安归来。”
此刻，谢闵的目光越过燕峥，落向队尾那个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
沈澜星全副武装，手握缰绳，嘴唇紧抿。他感受到那道来自谢闵的注视，心头一凛，更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燕峥对谢闵颔首示意，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整支队伍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沉沉的黑暗，马蹄踏地的闷响迅速远去。
燕峥率队，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预定伏击点——
嶙峋的怪石与深沉的夜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人马屏息，与荒原的寂静融为一体。
下方洼地里，篝火熊熊，西蕨“灰狼”氏族头领吉尔汗及其麾下众头领的身影已经现身。
他们正围坐畅饮，高声谈笑，浓烈的酒气与烤肉的焦香随风飘散。
周围散落着新近劫掠来的麻袋、布匹，甚至还有几架破损的大昭牛车。
连日来的“丰收”让这些西蕨武士显得志得意满。
燕峥伏在一块巨岩阴影中，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每一个细节。
他缓缓抬起右臂，身后的弓箭手们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悄然将弓弦拉至满月，齐齐对准了火光最盛处那些晃动的身影。
只需他手臂挥下，一场血腥的突袭便会瞬间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趴在燕峥侧后方岩缝中的沈澜星，身体骤然绷紧。
“燕统领！”沈澜星用气声急唤，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以最小的幅度急点那几处可疑阴影，“不对劲！外围有暗桩！布置得很刁钻，不像寻常警戒！”
燕峥心头猛地一沉，举起的右臂瞬间凝在半空。
他立刻顺着沈澜星所指凝神望去。
经验老道的他，很快也捕捉到了那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钉子”。
那不是一两个哨兵，倒像是一个颇有章法的暗哨网络，甚至隐约构成了一个反向的预警圈。
若方才贸然发动箭袭，或许能杀伤部分敌人，但己方位置也必然暴露，很可能陷入被反包围的被动境地，更会彻底惊动吉尔汗，破坏后续的计划。
“好小子，眼尖！”燕峥心中暗赞一声，迅速收回手臂，同时向身后打出几个紧急变动的暗号。
所有弓箭手无声地松了半分弓弦，但箭仍未离手。
“吉尔汗这头老狼，比预想的更狡猾。”燕峥压低声音，迅速对身旁的副手和沈澜星分析，“他表面纵情狂欢，暗地里却布了防。强攻代价太大，且未必能竟全功。”
他目光在下方的营地与外围的暗哨之间来回扫视。
“我们的目标是他，”燕峥的指尖隔空点了点篝火旁那道魁梧的身影，“不是跟这些暗桩硬拼。得想个法子……”
他看向沈澜星。沈澜星心脏狂跳，没想到燕峥会直接询问他的意见。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读过的兵书战策。盯着下方喧嚣的营地。
“燕统领，”他喉结滚动，“敌暗我明，哨位虚实、兵力多寡皆未探明，此刻强动，怕是得不偿失。”
燕峥颔首，身侧一位性急的副将却忍不住低语：“可若此刻不动，待到天明，吉尔汗汇合更多部众，或干脆拔营远遁，再想取其首级，难如登天！”
燕峥目光沉凝，思忖片刻：“澜星所言在理。我等仅两百精锐，敌情未卜。且王爷早有明示，此行重在‘慑敌’、‘乱敌’，打击其首脑气焰，而非正面歼敌。还是要耐心些……”
副将与沈澜星皆点头称是，重新伏低身躯，等待时机。
下方，以吉尔汗为首的西蕨头领们酒意正酣，狂笑与吹嘘声随风断续传来，更映得己方潜伏的煎熬漫长。
燕峥身旁，几名血性悍卒目睹敌人如此嚣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名老兵终于按捺不住：“燕统领！咱们就这么干瞅着？弟兄们刀都焐热了，还怕他几个蛮子不成？”
燕峥环视周遭。沈澜星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噤声！再等。”燕峥命令简短。
“咱们打仗这么多年，今天倒要听个娃娃的？”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不满的目光扫过沈澜星。
沈澜星下唇几乎咬出血痕，心知此刻军心已如满弓之弦，但他更相信自己的观察与判断。
就在这时，一股比之前更凛冽的寒风骤然卷过山岩，刮得人面皮生疼，衣甲猎猎。
沈澜星眼眸倏然一亮！
他迅速挪近燕峥：“燕统领，起风了！是西北风，持续且劲！”
他紧接着附在燕峥耳边，语速极快：“下方马群聚集处下风向，堆有大量饲草。风助火势，火惊马群！马惊则营必乱，乱则暗哨必现，防卫必破！我们不必强攻，只需一把火，便可逼其自乱阵脚，届时吉尔汗是稳坐中军还是仓皇移动，暗哨是救火还是护主，破绽自现！”
燕峥听罢，眼中精光爆射！他立刻俯身，再次仔细审视下方地形与风势，瞬间明白了——借自然之力，行四两拨千斤之事，正合王爷“制造混乱、寻机而动”的方略！
“来一个神箭手！”燕峥低喝。
一名臂力强劲的老兵应声匍匐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