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她们同属焰族,可她红绵,从来就只是族中最低微的奴籍出身,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族、贵胄,何曾真正将她的性命放在眼里?她恨透了这命如草芥、被人随意摆布的滋味。
而沈青戈,那个看似清冷的女子,却在秋狩危难之时,以身相护。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舍身救她这样身份的奴婢…
就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心底某处。
她停下脚步,遥遥望向西偏院的方向。
一点孤灯,在无边的夜色中微弱地亮着,和她一样,孤独而倔强。
沈青戈啊沈青戈……她在心底无声低语,目光复杂。
今日我替你瞒下,算是我红绵……还了你的救命之恩。
这王府是潭深不见底的浑水,皇后、如月、王爷……个个心思难测。
往后,你若再管不住自己的心,在这情丝与罗网中越陷越深……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只有一句叹息般的意念,残留于冰冷的夜风中:
……那时,恐怕就真的,谁也救不了你了。
……
翌日,宫中设宴,为如月接风洗尘。
如月携沈青戈与红绵同往。
宫门外早有女官相候,见了如月,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容,行礼如仪:“如月姑娘可算到了,皇后娘娘晨起便念叨着呢。”语气亲近,显然,这位未来的四王妃每年都会过来。
踏入设宴的暖阁,融融暖意与馥郁香气扑面而来。
皇后已端坐于上首御座,明黄常服衬得她威仪天成,殿内珠围翠绕,皆是皇室女眷。
如月步履轻盈,率先上前,在御座前盈盈拜倒,声音清越柔润,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如月给姨母请安。愿姨母凤体康健,福泽绵长。”
这一声“姨母”唤得自然无比,沈青戈这才恍然注意到,如月的眉眼轮廓与皇后确有几分隐约的相似,想必是血缘不远的甥姨。
皇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抬手虚扶:“快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总算是进京了,路上可还顺利?”
“劳姨母挂心,一切安好。”如月起身,极自然地走到皇后身侧下首的绣墩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回到自家一般熟稔。
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询问族中长辈、路上风物,如月含笑一一作答,言语间偶尔流露出几分被宠溺的小女儿情态,引得皇后眼中笑意更深。
沈青戈与红绵依礼跪拜后,便被引至侧方席位,与一众女眷同坐。
席间有几位恰好是秋狩时被沈青戈救过的女眷,见了她,立时围拢过来,真心实意地嘘寒问暖,感念之情溢于言表。
正说着话,一道活泼的身影如雀儿般飞入殿内,直扑如月身边——是永嘉公主。她一把搂住如月的胳膊,娇声笑道:“如月姐姐!你可算来了,想死我了!”亲昵之态尽显。
与如月腻歪了几句,永嘉一转眼,又瞧见了女眷中的沈青戈,眼睛一亮,竟扬声喊道:“沈嫂嫂!”边喊边提着裙摆小跑到沈青戈跟前,“嫂嫂,一会儿宴后我们去玩投壶可好?你上次教我的法子真灵,再教我些诀窍吧!”
这清脆响亮的“嫂嫂”二字,在略显嘈杂的殿内也显得格外清晰。
如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心微不可见地蹙起,那声称呼听在耳中,莫名刺了一下。
沈青戈心头一紧,立刻伸手轻轻拽住永嘉的袖角,压低声音急道:“公主!慎言!莫忘了皇后娘娘平日的教诲!”她边说,边用余光飞快地扫过上首方向,生怕如月与皇后听见。
永嘉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大眼睛眨巴两下,连忙改口:“哦哦!是…沈侧妃!”她吐了吐舌头。
沈青戈暗暗松了口气。永嘉却已迫不及待,拉着她到一边,熟络地说些什么。
望着两人的身影,如月持盏的手缓缓放下,目光微凝,片刻后才转向皇后,语气平静无波,“没想到,永嘉公主与沈侧妃……倒是投缘。”
皇后闻言,凤目微挑,掠过不远处那对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永嘉这孩子,自小性子野惯了,不爱受拘束。那沈氏出身将门,想来也不通多少深闺礼数,两人碰在一处,自然觉得对味,玩得到一块儿去。”
侍坐在皇后下首的太子妃以帕掩唇,轻轻一笑,声音娇柔:“母后洞若观火。永嘉妹妹天真烂漫自是好的,只是如今也大了,有些规矩……确实该慢慢学起来了,不能总跟那粗鄙之人一起…”
她意有所指地瞟火沈青戈。
如月垂下眼帘,未再言语,只是那端庄的笑容,似乎淡了些许。
不多时,宫人禀报宴席齐备,众人移步花厅,依序落座。
酒过一巡,菜肴次第而上,气氛渐趋和缓。
忽见如月盈盈起身,朝着侍立在厅门边的管事嬷嬷微微颔首。那嬷嬷会意,轻轻击掌两下。
只见一行身仆人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造型古拙的墨色陶坛,坛口以红绸密封,隐隐有清冽酒香透出。
侍女们步履轻盈地将酒坛置于各席案旁的小几上,动作整齐划一。
如月立于席间,身姿娉婷,目光扫过在场诸人,最后落向主位的皇后,声音清越婉转,“姨母,诸位娘娘,此乃我焰族特酿的‘九酝春’,取九种边地珍果与晨露,经九次反复酝酿而成,去年带来的少,阿闵尝过后便一直惦念,说滋味清冽绵长,别有一番风味。今年我便特意多备了些,请大家一同品鉴,也沾沾我们焰族佳酿的喜气。”
她语速不疾不徐,提到“阿闵”时脸上带着娇羞,虽然只是随口提及一件家中小事,却将谢闵的偏爱与自己的用心悄然点明。
皇后闻言,脸上露出笑意,颔首道:“难为你有心。既是闵儿喜欢的,想必是极好的。快给大家斟上尝尝。”
侍女们应声上前,娴熟地启封斟酒。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香气愈发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