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别让我……看不起你。”
话音落下,沈青戈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颓然跌坐回身后的座位。
眼角的水痕无声滑落,她却迅速别过脸,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不肯让他看见。
谢闵依旧半跪在原地,没有动。
他何尝不知,从他身中寒毒、身负兵符、乃至与沈青戈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缠上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所以他一直克制,守着分寸,不敢逾矩,更不敢轻易动心。可心……又岂是理智能够完全管束的?
那样鲜活坚韧,又那样懂他、为他计之深远的女子……昨夜在哨所里毫无保留的彼此交付与温暖……教他如何放手?
他眼中的光,随着她的话语和此刻冰冷的背影,一点点黯淡下去。
连自己的性命都做不得主,肩上却还扛着千千万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沈青戈为了他,已做到如此地步,而他方才竟生出那般自私怯懦的念头。
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声音低哑,
“待我……寻得破解寒毒之法……”
话未说尽,已是虚妄。
沈青戈却在这时转回了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王爷,今日,有些话青戈必须说。”
谢闵抬眸看她。
“我知皇后、太子妃、如月姑娘皆出身焰族。亦知大昭与焰族联姻,明为两国之好。”
沈青戈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但你们皇族身中的寒毒受制于焰族……终究是悬顶之剑。联姻,看似是解决之道,可……”
她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我总觉得,焰族所求,恐不止于‘交好’二字。”
谢闵眉头倏然蹙紧。
沈青戈继续道,声音更沉:“焰族近年对周边部族,吞并的吞并,牵制的牵制。借大昭兵锋,几已扫清所有障碍,即便如“”强大的乌兰部族,怕也是时间问题。我疑心……她们眼中的肥肉,最终也包括……大昭!!”
谢闵猛地抬眼,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女子——这个深藏于王府后院的侧妃,竟与他心底最深、最不敢触碰的隐忧,不谋而合!
他从未敢将这份猜疑宣之于口,只因焰族是母后的母族,是未来王妃的来处。
可焰族的野心与扩张,早已超出“盟友”的界限……
“青儿!”谢闵蓦地握住她的手,力道收紧,声音带着警示,“此话,绝不可再入第三人耳!更不可……妄加揣测。”
沈青戈心下了然。他有焰族血脉,有此反应实属正常。她垂下眼帘:“青戈自知逾矩。只是望王爷日后,在寒毒未解之前,务必……小心周旋,妥善应对,万万不得再意气用事!”
车厢内陷入更深的寂静,只余风雪扑打车帘的簌簌声。
良久,沈青戈再度开口,“王爷,今日我入宫面圣求取和离,最终是皇后允准。我忽然想到……宫中诸事,似乎权柄尽在皇后手中。皇上……”
谢闵涩声道:“父皇近年龙体欠安,许多事……力不从心。”
“那……”沈青戈目光清亮,看着他,“王爷可曾想过,或许皇上……早已窥见焰族用心?他自知无力扭转,便将全部兵符交予你手。你…或许在他眼里不仅仅是儿子,也是大昭的希望!”
谢闵身形一震,倏然抬眼。
“他看出太子……难堪大任,守不住大昭。而王爷您,虽中寒毒,血性未冷,风骨犹存!”沈青戈语速加快,“历代朝廷,从未有人能掌全部兵符,这不符合常理!皇上却给了您!他甚至不怕您以此兵权……取而代之!他是在为风雨飘摇的大昭,寻最后一条生路!”
谢闵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化为一片了悟的平静。
是了……父皇自太子大婚后,便再未让其涉足兵事,只说他“宜文宜政”。
后来力排众议,将兵权尽数托付于己,当时皇后与太子乃至朝中大臣都激烈反对,父皇却异常坚持……想必那时,他也看透了太子的……妥协与无能。
他一定也曾因违背皇后的意愿而独自承受过寒毒之苦!
怪不得父皇身体每况愈下……原来早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他努力反抗过!
如今他早已心灰,将自己未尽的挣扎与期望,全部压在了他这个儿子的肩上。
额际渗出冷汗。谢闵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那么多次父皇欲言又止的眼神,他竟未曾深想!!只觉得自己英勇善战!
而今日,点破这一切的,竟是眼前这个心如明镜的女子。
是啊……他不怕寒毒,更不惧死,可他手中攥着的,是大昭的国运,是天下苍生的安宁。
两行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紧闭的眼睑,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他不再压抑,任泪水流淌。
沈青戈知道,他懂了。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王爷,青戈从未后悔。”她看着他,眼中也盈满泪光,却带着骄傲的笑,“我爱的男子,是顶天立地、心怀家国的大丈夫。”
她顿了顿,笑容里染上诀别的凄美,“我亦无憾了。因为……我爱的人,已经……好好爱过我了。”
谢闵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手臂用力到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沉重压抑的喘息,在狭小车厢内回荡。
过了很久很久…
谢闵决然地松手,推开她。没有再犹豫,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掀开车帘,一步踏入了外面茫茫无际、吞没一切的风雪之中。
马车轻轻一晃,帘幕落下,隔绝了那个消失在雪幕里的挺拔又孤绝的背影。
沈青戈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视线一点点模糊,最终,汹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她的谢闵,那个心怀天下却又身不由己的男人,应该能听进去了吧?应该能……好好活下去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湿意。
然后,她挺直背脊,对着车厢外,清晰唤道:
“曼娘。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