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闵醒来时,天色是一种混沌的灰白,让人辨不清时辰。
身下持续的颠簸率先刺破混沌,紧接着,空气中的尘土与寒意,连同耳畔那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将他的意识狠狠拽回现实——
这不是王府。
他骤然睁眼,猛地坐起身,掀开车帘。
窗外,荒凉的原野在朦胧天光中飞速倒退。远山的轮廓在天际凝结。
竟然……已经出城这么远了。
昨夜最后的记忆碎片袭来:书房内烛火摇曳,燕峥送信归来后那异常的驻足,以及那一缕甜腻得诡异的迷香……
待他惊觉不对,已然四肢无力,视野模糊。昏沉坠入黑暗前,唯一清晰的认知是——是燕峥。
头部传来的钝痛激起他的怒意!他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燕峥自作主张,为悔婚找到了新的借口。
“停车。”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却清晰穿透车厢。
疾行的队伍闻令即止,训练有素的精锐瞬息间停在原地,只余战马在不安地踏足。
旷野的寂静陡然放大,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
车帘被猛地掀开。谢闵跃下车驾,未束的墨发与玄色衣袂被凛冽晨风卷起。
千名甲士默然垂首,铁甲折射着曦光,肃杀之气凝固如铁。
他的目光冷冷扫过,瞬间锁定了队伍最前方——那道背对他的熟悉身影。
燕峥利落下马,快步走来,却在距离谢闵十步之外便停下,屈膝,俯身,将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
谢闵未立刻回应。他扫过一众将士…转身,缓步走向一旁远离队伍的旷地,身影在荒原晨雾中显得异常冷冽。
燕峥起身,沉默跟上,再次在他身后跪下。
“末将燕峥,”他的声音沉哑,“违抗王命,矫传军情,设计胁主,欺君罔上……罪无可赦。请王爷,依律严惩,以正军法!”
谢闵回身,垂眸审视着他。
晨曦终于挣破云层,一缕金光斜掠而过,照亮燕峥颈后一道陈年的狰狞疤痕,那是他们在一场惨烈的突围中,燕峥为救他留下的。
怒意在谢闵胸腔里冲撞、沸腾。他平生最恨算计与欺瞒,尤其这算计来自他最信任的身边人。
“谁给你的胆子?”谢闵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压力。
“王爷!”燕峥声音发颤,“卑职没有办法,只想着能救王爷,才出此一计!”
“一计??”谢闵冷笑,“此计若有一环出错,若宫中深究,若边情有变……你担得起么?!”
“王爷息怒!”燕峥额头紧贴地面,“卑职……已竭尽全力布置周全。西域战报稍作渲染,根基属实;信使身份毫无破绽,只是重演了送达的时辰;营中上下皆可为证,众目睽睽。即便宫中起疑,仓促间也难寻实证。此举只为暂解燃眉,为王爷……争得一线转圜之机!”
“暂避锋芒?”谢闵向前半步,居高临下,目光锐利扫过燕峥,“这般环环相扣,算计人心,连本王何时心神松懈都拿捏得分毫不差……燕峥,你何时有了这等缜密心机?”
他微微俯身,“说,是谁在背后指点你?”
燕峥浑身骤然一僵,牙关紧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间似乎停止了,唯有风声呜咽。
良久,他才从齿缝中挤出声音,“此计……确是卑职一人所想!卑职不忍见王爷陷入绝境,鋌而走险,甘受任何惩处!与他人……绝无干系!”
谢闵敛眸,直起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京城方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入最深处。
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所有的波澜都被锁在了寒冰之下。
此刻,追究已非首要。木已成舟,箭已离弦。
“你的罪,”谢闵缓缓开口,“暂且记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肃立的军队,扫过远处苍茫的前路,最后落回依旧跪地不起的燕峥身上,语气陡然转为凌厉,
“此刻起,目标西域,荡平边患!燕峥,戴罪之身,领前锋营开路。若再有半分差池,数罪并罚,绝无宽贷!”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地利落登车。
厚重的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燕峥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直到车前侍卫低声催促,才缓缓地直起身。
额上沾染的尘土与湿痕混杂,他抬手用力抹去,翻身上马时。
他扯动缰绳,调转马头,“前锋营,随我开路!”他振声高喝,声音压过了旷野的风,“全军——出发!”
马蹄声再次如雷霆般滚过大地,铁流涌动,向着真正的烽火之地疾驰而去。
谢闵静坐于马车内,面容沉静无波。
他心知这般谋算周全的手法,绝非燕峥所能为。即便燕峥真有此念,也必会迫不及待与他商议。
燕峥随他多年,素来对他唯命是从。
除了那一次……
是她吗?
……
京城之内,晨光初透,坊间的议论却已如潮水般漫开了。
茶摊上,早点铺前,井台边,三三两两聚着人,声音压着,眼睛却亮着。
“啧啧,到底是皇子,心里装着江山百姓。”
“那如月公主呢?就这么晾着了?”
“听说公主亲自开了口,说‘国事为重’,主动将婚期延了!瞧瞧这气度!”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深宫高墙的缝隙里钻出来,落在市井街巷,被添上一分敬意,两分感慨,涂抹成一段顾全大局。
人们嗑着瓜子,啜着粗茶,津津乐道着王爷的忠勇与如月的贤德,仿佛亲眼看见了那烛影下割舍儿女情长的决断,与红妆前忍泪含笑的成全。
这桩仓促中断的皇家婚事,在百姓口中,已成了忠义两全的传奇。
沈青戈站在街角檐下,长街之上,为迎亲悬挂的彩绸尚未撤尽,长长短短的绯红锦缎在晨风中无力飘荡。
那红显得既耀眼,又突兀,像一场盛大宴会后未来得及收拾的残妆。
沈青戈望向远方——如今,他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