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容队行进速度很慢,待他们跟上部队时,大部队已经安营扎寨。
  沈青戈垂着头,随队伍走进军营大门。
  迎面是成片扎着的毡帐,灶烟袅袅,伙夫们正架锅造饭,刀勺叮当。
  她低头帮着搬了一筐萝卜,脚步沉稳。目光掠过层层营帐,落向远处那顶稍显独立的毡帐——帐外拴着一匹熟悉的棕色战马,正低头啃着草料。
  沈澜星的帐。
  她垂眸,没有靠近。
  ……
  三日后,夜幕降临,营地篝火次第燃起。
  沈澜星率两百精锐肃立于校场中央。
  他身姿笔挺,火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跳跃,那道清隽轮廓格外分明。
  “沈澜星听令!”
  年将军立于将台之上,声如洪钟。
  沈澜星抱拳躬身,甲叶铿然一响,干脆利落:“属下听令!”
  年将军俯视着台下那张年轻的面孔,目光如鹰,一字一顿,字字淬铁:
  “命你率两百精骑,即刻开赴乌兰、焰族与我大昭三境交汇之地。驻守边境,以威慑为要,不得主动出击,不得轻启战端——”
  他略一停顿,声音骤然沉下:
  “然!若乌兰部胆敢越界犯境,无论冒犯焰族还是大昭,尔等皆可先斩后奏,格杀勿论——无须请旨!”
  话音落地。
  沈澜星眸光微凝,旋即垂首,抱拳应声:
  “属下,遵命!”
  年将军命人斟酒赐将士。他亲自下台,踱至沈澜星身前,抬手落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澜星,”年将军放低了声音,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亲近,“本将看好你。此番驻边,你只需沉着应对,自有军功加身。若有危急,速遣人回禀,主力不过二十里外,快马驰援,片刻便至——”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断不会让你有失。”
  沈澜星抬眼,目光灼灼如炬。他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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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戈站在部队的最边缘。
  她背着一口行军锅,铁耳硌着肩胛,手中端着分发的酒碗,碗沿糙砺,酒水微浊。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影遥遥望向将台。
  她看见年将军的手落在弟弟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那是器重。
  也是催命符。
  可沈澜星望向年将军的目光,那般炽热、那般郑重,满是少年将领受命时的赤诚。
  他将那些字字淬铁的话,连同那故作慈和的叮嘱,一并信了。
  沈青戈垂下眼帘,将酒碗凑近唇边,却没有喝。
  昨夜抽调随行火夫,灶房众人皆面露难色,推三阻四,最后只得抽签定夺。唯独她闷声站出来,压着嗓子道:“我去。”
  旁人都当她傻——急锋队驻边,苦寒之地,饮食简陋,哪有留守大营安逸?有人笑她痴,有人叹她憨。
  她只垂着眼,说:“急锋队人少,做饭不累。”
  此刻,她站在这里,离他不过二十丈。
  可火夫人不得擅近将官,她只能隔着这二十丈的距离,远远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至今没能与他说上一句话。
  机会在两日后。
  边境的风比大营更烈。沈澜星连日巡边,已将这方圆数十里的地势勘遍——何处可伏击,何处可退守,何处水源可供两百人马,皆了然于心。
  他帐中的灯火已然亮起。
  沈青戈提着食盒立在帐外。
  这是她等来的时机。白日沈澜星马不停蹄,斥候、副将、传令兵轮番入帐,她近不得身。入夜后他独对舆图直至深夜,却总有亲兵轮值守在帐前。
  唯独今夜,守帐的是那个已对她眼熟的年轻士卒。
  帐外值守的亲兵认得她——伙房的李七。
  这几日这瘦小的伙夫总在饭点出现在前锋营附近,不多话,不探头,放下食盒就走。
  有人问过一嘴,他只低低答:“伙房的,给沈统领开个小灶,补补身子。”说罢便垂着眼退开。
  来了几次,便无人再问。
  “沈统领今日可曾用饭?”沈青戈压着嗓子。
  亲兵摇头,压低声音:“午膳动了两筷,没吃多少。你来得正好,放下就出来,别扰他歇息。”
  沈青戈点头,掀帘而入。
  帐内只燃一盏孤灯,沈澜星和衣靠在榻边,阖着眼,眉心却仍紧蹙着。
  他甲胄未卸,只解了护腕,露出被硬革勒出红印的腕骨。连日奔波让他清减了许多。
  沈青戈立在帐门边,静静地望着他。
  ——这是这几日以来,她离弟弟最近的一刻。
  将食盒轻轻搁在案几上。
  故意放得重了些,陶碗与木案相触,发出轻脆的一声。
  沈澜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这名瘦小的士兵身上,似是有些熟悉。
  他撑起身:“你是伙房的?”
  沈青戈低低应了声“是”。
  下一瞬,她轻轻抬起了头。
  灯火在她脸上铺开一道薄光。那张脸抹了灰,发髻紧束,眉目却丝毫未改。
  沈澜星瞳孔骤缩,一声“阿姐”几乎破喉而出。
  沈青戈极轻极快地竖起一指,压在唇边。
  “沈统领,”她语气平平,“趁热吃吧。”
  她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沈澜星喉结滚动,生生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他垂眸看向食盒,和姐姐多年的默契,他已经猜到沈青戈必然有重要的事情。他努力让声音已稳了下来,
  “……这餐怎么这般淡?”
  “回统领,北疆风大干燥,伙房说做清淡些,免得统领上火。”
  “有心了。”
  一问一答,寻常如每日的膳事禀报。
  沈青戈手下未停。她借着半侧身的遮挡,就着沈澜星身前的舆图边角,极快写下一行字,将纸笺折成小方,推入他掌中。
  “伙房管事让小的问问,”她垂着眼,声音平淡,“统领可有忌口?”
  沈澜星捏着那枚纸笺,快速收起来。
  “罢了,”他道,“没什么忌口。做些简单的即可,不必麻烦。”
  “那……小的告退。”
  沈青戈退后两步,躬身,转身。
  她的背影瘦小而笔直,很快便没入帐帘外的沉沉夜色。
  沈澜星攥着那枚纸笺,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才缓缓展开掌心的纸。
  墨迹潦草。
  ——有人假扮乌兰部众侵边,乃圈套,切莫中计。年不可信,你身边亦有他眼线。
  沈澜星望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纸在烛火里烧为灰烬,照出他越来越冷的眸光。